24 November 2015

【牛油书评】恐怖时代的哲学

  11月13日,法国巴黎遭遇恐怖袭击,夺走100多条人命,数百人受伤,伊斯兰国组织(ISIS)高调承认策划袭击,法国随即空袭报复,事件被比作欧洲版的911事件,迫使欧美诸国加紧协商对付伊斯兰国。

  巴黎恐袭不久后,也证实了10月份坠毁的俄罗斯客机遭炸弹袭击而解体坠毁,俄罗斯也因此投入更多军力打击伊斯兰国,中东局势越发紧张。

  一系列恐袭事件拉响安全警钟,意味着自911事件以来,中东的不稳定因素,仍然能以跨区域的方式,将战场再现和平地区,制造恐慌,撕裂社会。

  事件也迫使人们思考伊斯兰国与恐怖主义之根源。在哀悼死难者之余,也检视历史与媒体的操作,开始有人反思欧美主导的媒体,歇斯底里地聚焦巴黎恐袭,而忽略了巴黎事发前一天的黎巴嫩自杀炸弹袭击,以及中东长久以来乱局所带来的人命伤亡,以及人道危机(叙利亚难民问题就是长久以来国际忽视中东局势的最显著表征)。

  恐袭与空袭,一字之差,如果按照解构主义的批判方式,去除其中权力关系的二元对立,恐袭与空袭,对一般百姓的伤害,以及所带来的精神创伤,几可对等,正义的定义陡然变得模糊,所有行动的正当性与内在正义都须被重新检视。


今年初,台湾南方家园出版了《恐怖时代的哲学》(叶佳怡翻译),本书是作者吉尔安娜·博拉朵莉(Giovanna Borradori)2001年在911事件发生后与当代两位重要哲学家尤根·哈伯马斯(Jurger Habermas)及雅克·德希达(Jacques Derrida)的对话记录。两位哲学家以各自学派的视角,解释恐怖主义的内涵,并试图为恐怖主义危机寻找对策。

  出生于意大利的博拉朵莉(1963-)是美国瓦萨学院的哲学教授。德国哲学家哈伯马斯(1929-),继承了法兰克福学派哲学,主张批判理论(critical theory),开创理性沟通行动理论(communicative rationality)学说。法国已故哲学家德希达(1930-2004)则是解构主义哲学的奠基者,强调去中心,取消二元对立,解构文本深层结构。

  哈伯马斯与德希达的学派观点非常不同,博拉朵莉试图从与两人的对话中,为恐怖主义危机找到哲学出路,并在对话录后,撰文从两人哲学体系的框架,强化对谈的内容。911事件距今14年,但两位哲学家的观察与思考,在方方面面依然适用于今天的世界局势,为今人提供哲学参考。

  博拉朵莉在中文版序中也提到了,去年起伊斯兰国斩首人质的视频流通,与911事件飞机撞入世贸大厦的画面,如何被媒体不断复制放送。她指出,人质身穿关塔纳摩监狱风格的囚服被斩首的画面,以及操着英伦口音英语的侩子手圣战约翰(Jihadi John),极其有效地“刺穿全球的荧幕”,但在墨西哥被斩首的许多记者却从来不被注意到,这便是当代媒体机制造成的吊诡现象。

  博拉朵莉指出,这种影像复制使得受众成为“麻木的见证者”(哈伯马斯语),扩大了恐怖主义的骇人效应,打击多元主义,将受害者与施暴者简单二元对立,“后果将非常严重”(德希达语)。

  这也正是当今人们面对的严峻挑战,尤其巴黎恐袭事件之后,各国首脑、各地民众同声谴责,加上网络的推波助澜,敌我关系越往两极分化。

  本书中,哈伯马斯从康德以降的理性哲学诊断恐怖主义,认为西方社会应当检视自我文化,因为现代性除了发展理性之外,其资本主义的扩张,造成“无道德的西方世界对上理应充满精神力量的宗教基本教义派”(页38)的两极化冲突。

  哈伯马斯认为,全球化经济发展,将世界分割成三种国家:赢家、受益者与输家。这个过程中,阿拉伯国家以欧美经济霸权马首是瞻,“在不停加速的现代化进程中,他们的人民不停被从传统文化中拔除。在欧洲的情况较好,其体验较接近创造性破坏,但在其他国家,他们的生活习惯仍在解体,而创造性破坏却无法承诺补偿那种痛苦。”(页55)

  这时候“暴力”则充当激化的媒介,将基本教义派变为恐怖主义,最终导致沟通断裂。

  哈伯马斯相信,只有通过透明、不被扭曲的理性沟通,才有可能医治恐怖主义这一现代性病症。

  德希达则认为,恐怖主义是现代社会的自体免疫过程,是现代性形同“自杀”的一种自我反应机制。

  在讨论911事件的一开始,德希达便反问:911事件是史无前例、无法预料的重大事件吗?事实上911事件以前,世贸大厦就曾遭遇炸弹袭击,若追溯历史,世界各地其实正不断发生同质性的恐怖主义活动,但911事件却在媒体的操作机制下,产生了更重大的意义。

  德希达认为,从冷战时代开始,美国在中东的部署,其中包括武装阿富汗武装组织等做法,其实早为世贸大厦“悲剧”铺好了路。若以同样思路来看当今伊斯兰国问题,美国与俄罗斯两大阵营,多年来在叙利亚的部署,利益的争夺,无疑也为伊斯兰国的崛起铺好了路。世界政治并未吸取教训,从巴勒斯坦民族解放运动的恐怖主义,到卡伊达组织无定向式的恐怖主义(哈伯马斯认为卡伊达组织活动中,政治目的已经消解),到伊斯兰国欲建立基本教义国度的恐怖主义,历史不断回旋,恐怖主义则不断以新的面貌出现。

  德希达也提出“将临的民主”(La democratie a venir)的概念。他认为,在众多政治政体中,只有民主的概念欢迎挑战,也愿意自我批判,甚至无止尽地改善,但民主不会完全的落实,它是一个将临的概念,其不可能发生,却也正是“民主的承诺”。(页133-134)

  
哈伯马斯与德希达都提到国际法所能扮演的重要性,列举联合国、海牙战争法庭等机构,都能够扩大世界主义的影响力,但问题在于,现实中,国际组织仍受制于强权,未能发挥最大的功能,因此德希达特别强调世界主义应该摆脱国家主权的概念,超越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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