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November 2011

【小生之言7】文字不可取代,那书呢?

我们对纸制品的需求仿佛一天比一天少了,那天我姐姐搬家,搜出一大箱的旧书本,想说卖给二手书店,没想到书商只拣了几本英文小说,其他的,姐姐只好按斤量卖给“加龙古尼”(旧货商,Karung Guni),换得几枚银角。

近来本地不少老书店关门大吉,就连门面富丽堂皇的叶壹堂(Page One)都在考虑是否明年三月租约到期后继续在本地营业,预示着本地书业的前景几乎到了大萧条的时代。

“公共巴士或地铁上,所有人都埋头在智能手机世界里,戴着耳机隔绝世界,没有一个人拿出书本来。”这个频繁被抛出来的例子似乎在说明,人们的阅读需求日益下降了,但吊诡的是,其实只要认真去观察,我们总是会发现,捏着免费报章或夜间报纸在阅读的人不在少数,或仔细看一看人们手中屏幕里的内容,除了愤怒鸟,也不难发现有人正透过手机阅读文章。哪怕是朋友书写的网络日志,那也还是在阅读文字。

这几乎是一个没有文盲的社会了,人们对文字的需求是大大的提升,只不过阅读模式有所改变,习惯使用的载体也不一样了。如今可算是全民书写的年代,从博客到面簿、推特,书写仍在延续,而且日益普及,夸张点说,就像盛唐,人人都写诗。

我们想象一下那个“罄竹难书”的春秋战国,人们惜字如金,是因为被竹简所限制,后来蔡伦发明了纸,改变了文字的表达方式,扩大了思想的传递与交流。每次传播媒体的变革都会带来量的突破,绝对有利于文字的普及,正如网络与电子化出现的当下。

那我们又在担心些什么呢?

最近的作家节我凑凑热闹去听了一场讲座,主讲人是近年屡获国际大奖的小说家毕飞宇。席下有观众问他对于文学与影视媒体合作的看法,他表示自己不愿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强调文字是不可取代的:从阅读文字进入想象,总比观看影视画面能给你的想象来得丰富——影视给予的太全面反而限制了想象力。

或许对文字产生真正威胁的是影视文本的普及,而不是纸制媒体的没落。不可否认,像西方《哈利波特》、《达文西密码》,到东方的《大红灯笼高高挂》、《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多媒体混杂之后,刺激了书本的销量,但这始终是少数,能有多少小说被改编成电影?电视节目能制造多少个于丹、易中天?如果这只能是趋势,那诗人、散文家该怎么办?

捷克已故的大文豪赫拉巴尔(Hrabal)可称作捷克新浪潮电影的摇篮,他的多部小说被改编成电影,但70年代末他写了一部独白小说《过于喧嚣的孤独》,也是他自认为最重要的一部小说,以独白的方式拒绝被制作成电影的可能。小说叙事者身处在一个书籍没落的时代,他是一名处理废纸的工人,每天负责将美丽的书籍与文字丢入液压机内,挤压成废纸扎,每天目睹这残酷的压抑而变得孤独。仿佛预言了当下的现实。

书本的可贵或许在于其质感,文字需要一种载体来具象化它的存在,就像我们购买一套家具的时候,我们并不是购买家具的形体,而是因为家具的设计概念、个性、实用价值都符合我们各自的审美需求,也正如我们购买服饰一样,波希米亚风、哈日或哈韩,这就是法国社会学家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所谓的“消费社会”,同行异构(homology)的撷取。以市面上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几套北岛和董桥文集为例,其端庄典雅的款式,正好契合书中内容,阅读之余也不难作为收藏品,这或许就是具象化的实践吧。

但高速消费的市场逻辑告诉我们,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智能手机每隔数月就有新产品、新性能问世,笔记型电脑被平板电脑取代,服装市场则是春夏秋冬季季更新,时时暗讽典藏一本书在书架中的那种过时与愚昧。

这也就是出版商与书商必须解决的问题:如何让阅读成为一种风尚,让阅读不仅仅是阅读。

台湾诚品书店董事长吴清友日前接受《亚洲周刊》访问时说,步入书店的人,不只是买书,还在寻找另一个自我,正如走入星巴克的人一样,他们不仅仅只想要喝咖啡。

或许这是某种解答。


载2011年11月6日《早报星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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