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April 2013

文艺色胚



 
序
我原只是想把生活中看见的美好记录下来,好抵挡那种用手机镜头随意咔嚓咔嚓攫夺日常片段的方便。太方便了,凭一个按钮就上载到云端,分享予世界,或许透过文字,这些画面的攫取能够再缓一缓,不至于让人窒息。如果摄影爱好者是“好摄之徒”,那么“文艺色胚”只不过是执拗地以一个看起来落伍的媒介,做同一件事情而已。

January 27, 2013
列车到站,满是人,我和同事挤了进去,响起哔哔哔哔哔的关闸讯号,那个长发女生牵着好友的臂膀,轻巧地钻进来,我们都被逼伫立在门前,列车驶入昏天暗地的隧道,而她清秀的脸蛋却随说话时的节奏摇摆,从她友人的背影中缓缓摇荡隐现,露出一对迷人的眼睛,就像月儿挂在树梢我却愣着站在树下,只见那双眼线勾勒一道完美的弧。然而,我一下子便到站了,下车后和同事继续聊摄像机的话题,怎么就忘了拍下她的倩影?或许,早已摄在脑中,用文字冲洗。

February 22, 2013
高挑的金发女郎一步步拾上台阶,我走在后面,只望见到她的背影,那一双腿在黑色窄裙的映衬下更加白皙了,哒哒哒鞋跟敲击着拍子,一变奏,她拐个弯便匿了身姿,而我继续走在梯级的堆叠里,闯入女郎走过的虚径,一阵香气扑在脸上,有点太甜了。

February 25, 2013
严肃的兀兰关卡早晨传来孩子们朗朗的歌声,啦啦啦啦啦,没有歌词,却恰到好处地解构星期一似晨雾那样没来头的烦闷,关卡的候车站一头,旅人们抑郁地埋首玩弄手机,另一头始终是孩子们欢声徜徉的游乐场,奔跑跳跃,即便没有任何玩具或设施。

February 27, 2013
男子专注地望着手机屏幕,耳朵已被塞满,分岔的白色电线垂了下来,他一边捏着左手里的塑料瓶,瓶里已经没有水了,他粗大的手指不时戮啊戳的,发出咳咯咳咯的响声,地铁还没来,我还以为是隧道里有石子震荡,才发出暗示不安的脆响,人越来越多,男子把头一抬,四处顾盼,左手捏着瓶子靠在闸门框上,始终没有发现,瓶子底部早已凹凸不平了。

February 28, 2013
小女孩骑着四轮脚踏车在组屋底层草地旁转啊转,她三岁的小弟弟捧着掌上游戏机,时而把玩,时而奔跑,男孩一定很好奇这么多陌生人在组屋底层茫乱地走动着,或坐在临时搭起的圆木桌旁啃花生、讲话,还有一些奇怪的人趋近要逗他玩,小男孩也不多理睬,就这样一边跑一边好奇地四处张望,一不小心踩在小沟渠里跌倒了,一不小心一头撞在柱子上,一个阿姨马上过来挲挲他撞疼的脑袋,可男孩没哭,爬起来又继续奔跑,累了就找外婆嚷着要抱抱。突然这么一个画面涌上来:小男孩穿过花丛,找来一张塑料椅,费劲地爬上去,终于能够透着玻璃,望着沉眠中父亲那平静的脸庞,以及玻璃上微微反照浮现出男孩若有所思的样子。两个月前,小男孩也许亦是如此狐疑地望着母亲祥和的面容吧。哪怕这时哪个议员、哪个部长,在基层领袖的簇拥下走进灵堂,引起骚动还有闪光灯与快门的喧哗,叔伯们七手八脚赶紧上前握手寒暄,小男孩始终活在自己的世界,依然蹦蹦跳跳,想起了什么,就跑到父亲身边,看看他,就像父亲以往凝视着自己沉入梦乡时的神态,那么忘我而私密。

March 6, 2013
一个古铜色皮肤的女孩直踮着脚望,欲望穿月台,可列车始终没进站,她一边望一边拨弄那还未完全吹干的头发,清晨总是很匆忙啊,头发一丝丝纠在一起,使那挑染过的色泽更加明显,有点粗糙有点蓬乱,但很适合早上七点零五分的日光。
March 6, 2013
女学生低头整理辫子,眉头有点紧,过分专注了些,她把一头长发都织起来了,最后套上塑胶带作结,大辫子舒服地垂在胸前,发尾腆在膝头的红色书包上,与她穿的蓝色体育衣,浅褐色的窄裙,还有黑色粗框眼镜呈可爱搭配。弄好辫子,女学生四顾一番,翘起左脚,重又拾起手机,眉头便舒展开来了。原以为辫子是多么傻里傻气的东西,女学生的专注却仿佛为辫子添上一层美丽而偏执的薄纱。

March 7, 2013
只看见女孩黄蓝红紫杂搭被离子烫得平直妥贴的发色,像某种斑斓色调的鹦鹉,列车到了,我们各自走进面前的车厢,一转身,原来她另一侧的头发黑得发光。

March 12, 2013
扫地阿叔红黄绿相间的头发造型,加上发根暗暗滋长的黑色,仿佛南非国旗上线条间鲜艳的对比,有种无远弗届的热情想象,他左耳的金耳环点睛般似乎在呼应我的妄想,那时候我姐买了件红蓝绿线条T恤给弟弟,弟弟嫌它太"部落",我就一把占为己有,说,部落风格才是王道,文明不过是种会过时的形容词,罢了。

March 13, 2013
黑色背心让女孩看起来更瘦了,她与友从容地站起来,身子微倾,请面前的老者坐下,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列车开动,我透过玻璃的倒影看着她,表情又回到那种略带烦倦的沉肃,仿佛刚才的微笑,仅是这座光害太深的城市,偶然闪现的星光。

March 14, 2013
她粗壮的身子和稚气的脸形成一种容易受人瞩目的气质,背一个印有毛主席头像,写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单肩包包,左臂上两只鸽子一高一低舞动着嬉耍,耳窝底下落到颈根也文上了五颗星子,仿佛是刻意把头发扎起来让人看见的,但谁叫她是老外,一切莫名的组合都变得合理,尤其她的睫毛好长好翘,碧色的眼睛,直盯盯的,很坚定。

March 21
一对漂亮的女孩走入列车站到我身旁,我不经意看了看面对我的女孩的容貌,浓妆,大眼,头发很经心地吹过,有一股香水混杂香烟的味道传来,脑中闪现一种复杂的感觉,或许是我太迂腐了吧?

March 23, 2013
女孩对女孩说,自己最重的时候要一百二十多磅,六十二公斤,乍听到她说一百我倒是吓了一大跳,女孩跟着回答了,我最重六十五公斤呢,跟在背后,看她们轻盈的脚步走下斜坡,那些对话内容倒显得惘然了,俩人标准普通话的抑扬,和眼前那下行的坡度,以不断扩张的和声样式进行,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无垠无界了起来,什么公斤和磅,替换时光。

March 28, 2013
粉色丝质长裤让她的双腿更显修长了,女孩坐在巴士站的凳子上,优雅地翘起脚,身子一侧,和一位上班族男子说笑,友善但不至于亲狎,双手自然地垂下,偶尔举起右手轻撩额前的头发,而那棕褐的发色把女孩的脸蛋衬得白皙,有一种莫名的光彩由内透出来,淡妆的眼睛,以及言谈间小嘴的张合,始终那么温柔,但绿灯无情地亮起来,我必须随着车子离去,告别这没来由的邂逅,回到日常的现实的不可自拔中。


载2013年4月24日《联合早报·文艺城》

21 April 2013

【小生之言31】重生的阿喀琉斯


  阿喀琉斯之踵,Achilles’ Heel,战神的致命弱点。

  巴洛克时代画家鲁本斯(Peter Paul Rubens)一幅油画中,嫁予凡人的海洋女神忒提斯(Thetis)在漆黑的夜里,在侍从的陪伴下,带着刚出世的儿子阿喀琉斯来到斯堤克斯河(Styx River)畔。

  靠着幽冥的火炬照耀,她两指捏着阿喀琉斯的脚后跟将阿喀琉斯缓缓浸入河中。

  这便是希腊古神话中,阿喀琉斯获取不可思议力量的由来。自此,他俨然刀枪不入,但仿佛冥冥中早已注定,未受河水湿濡的阿克琉斯之踵,成为他一生最致命的弱点。

  半人半神的阿喀琉斯是希腊第一勇士,有万夫莫敌的力量,样貌俊美出众。他为报兄弟之仇,参与了游吟诗人荷马《伊利亚特》传述的特洛伊木马屠城之役,斩敌无数屡见奇功,一时风光无限。

  但特洛伊王子帕里斯(Paris)得到太阳神阿波罗(Apollo)的指点,最终一箭射穿阿克琉斯之踵,杀死这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勇士,为家族雪耻。

  这场神话,仿佛便是无穷无尽的复仇与杀戮。

  距离美国NBA季后赛不到一星期,科比(Kobe Bryant)带领着洛杉矶湖人(L.A. Lakers)艰苦地争取季后赛的入场券。上周对垒金州勇士(Golden State Warriors)的比赛中,比分咬得很紧,科比接连在进攻时被对手犯规而伤及双脚,但在他好斗的眼神中,似乎这势必仍是一场必须打满四节48分钟的比赛。

  在上一场对垒波特兰拓荒者(Portland Trailblazers)的比赛中,科比以34岁之龄,打了近几个赛季以来第一次全场无休的比赛,甚至还创下了本赛季个人得分新高47分。

  就在比赛剩下三分多钟的时候,科比背对防守球员,从三分线外持球转身(这个他已经做了上百万次的动作)时,突然感觉不到左脚,像消损过久突然走火的电线失去了连接,体内发出清脆的爆裂声。他倒在地上,痛苦地握着左脚,但在一拐一拐离开赛场前,他坚持着投进了两个罚球,把比分扳平。

  原来是阿喀琉斯之踵。科比的脚跟腱(Achilles tendon)断裂,必须动手术修复,预计九个月后才能回到赛场。

  这是近年来科比表现最出色的一个赛季,平均每场27.3分,5.6个篮板,而每场6个助攻的数字也追平了生涯之高。这一个赛季,科比的球路更具攻击性,三分命中率却下降不少。他更多向篮底进发,一个假动作或一个转向胯下运球,冲击篮板饥渴地灌篮,或寻找与对手的更多身体接触,完成许许多多“and one”。虽然湖人队表现糟糕,但科比的存在使得比赛始终高潮迭起,对于这个已经来到生涯迟暮的运动员来说,不可谓难得,球迷更对这突如其来的伤病感到撕裂心扉。

  许多人都把矛头指向湖人教头D安东尼(D’Antoni),尤其近两周实在过度消耗科比的体力,但湖人更多时候是属于科比的,在他的意志下,他也肯定想要把握在场上的每分每秒,可能他已经意识到,这个生涯第17个赛季,很可能随时都是他告别篮球的时刻,因此他更贪婪,渴求胜利,渴求创造历史。这个赛季,他已成为NBA历史总得分第四位,现在只落后乔丹(Michael Jordon)675分,以科比生涯场均25分的比率演算,他只需要大约30场球赛便能超越飞人,或许这将是科比鞭策自己回到赛场的一大动力。

  毕竟在34岁“高龄”面对严重伤痛,还得复建长达九个多月,对意志的消磨肯定不在话下。多少人能够坚挺下去?足球世界里的英格兰金童欧文(Michael Owen)不正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饱受伤病折磨的他,辉煌只在那么短暂的时光中,而后便一直挣扎沉沦,最终33岁的他今年宣布了退役,听者无不惋惜。

  科比篮球生涯中不乏伤痛,脚踝、手指、腰背、脸颊……而他始终坚持上阵,拒绝缺席比赛。前几年指伤时,科比减少灌篮,专注于中距离跳投。他的后仰投篮始终是防守球员望尘莫及难以防备的绝技。面颊受伤时,他戴上透明防撞面具,成为戴上面具的黑曼巴(Black Mamba),出手依然凌厉,防守固若金汤。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长时间修养,球迷始终期待下赛季35岁归来的科比依然能够献上最高层次的竞技彩光,就像乔丹两次退役后又重返NBA赛场时球迷们的期待一样。

  阿喀琉斯之踵的隐喻,是毁灭,亦是重生的希望。

7 April 2013

【小生之言30】耶稣受难日那个长周末前一晚

  耶稣受难日那个长周末,恰逢清明节,新柔长堤异常拥挤,星期四(28日)晚下班时间,人潮蜂拥,乘搭公共交通的朋友告诉我,兀兰关卡出境厅爆满到必须广播禁止人们继续向前,迫不及待的马来西亚游子们走下巴士后便开始在月台等待,等出境厅清出空隙,才好上去继续排队。
  
  朋友说,好不容易走过自动检疫系统,等候巴士的队伍这时早已由人头点铺成面,浑不知何处是队伍尾巴,无从排队,他是傍晚6时抵达关卡,晚上10时左右才勉强通关,情况比农历新年期间还要糟,令人不禁想起几年前回教祈祷团份子马士沙拉末(Mas Selamat)越狱后的关卡光景。

  星期三(3日)早上11时30分,马来西亚首相纳吉通过现场直播,从布城宣告了马来西亚国会解散的消息,意味着大选须在60天内举行,为一年多以来的大选猜想画上句点,总算有个交代。他刻意选在四年前接替前首相阿都拉上任的日子作宣布,意味深长,并承诺选举将和平交接。

  国阵政府可谓充分将任职期用尽,是马来西亚史上之最——四年又11个月,纳吉也完成了自己四年的任期。随着国会解散,各州属也陆续解散州议会,选举委员会也将公布大选日期,箭在弦上,马来西亚国人与区域邻国都无不引颈期盼,也一面紧张着那个日子的到来。

  早在纳吉隆重宣布之前,非政府组织便积极鼓励国民回国投票,一个“Jom Balik Undi”(一起回家投票)的网站为网民提供选举知识、投票须知,亚航也热心地为选民推出回家投票优惠配套,主打澳洲、东亚各个城市的国外选民。

  网民也纷纷制作短片、发布照片,号召国民回家投票。这些身居马来西亚之外的网民,大多是年轻的首投族,他们展现了一种最活力四射的建国热情。那一天,我的面簿主页被排山倒海的相关新闻与评论所淹没,久久不能平息。上述的海外年轻选民,加上在本土生活的首投族,他们在集体无意识的凝造下,配合现实政治的时空语境,来到政治激情高潮,穿越地域的距离,从世界各地连线,巩固了这一两年来凝而成的,属于他们一代人的国家认同模式。

  马来西亚1329万选民中,有230万名首投族,约占17.3%,是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反对党民联自上届大选起便对这一群体占尽先机,而国阵近期也急起直追想扭转劣势,但事情总是一体两面,顾及了首投族,马来西亚还有其他各个选民群体,有各种需求,各党各派到最后会否顾此而失彼。首投族因网络媒体的兴起而拥有了话语权,他们大多是以城市为基地的新白领阶层,他们的得势以及受到重视,会否削弱其他一些包括赤贫者与残障人士在内的弱势群体?近来马来西亚政府发放的一个马来西亚援助金就是个例子,为讨好选民,而分薄了真正弱势者应获得的援助。

  另一方面,马来西亚选委会主席阿都阿兹透露,马来西亚有上百万名身居国外的合格选民,但目前只有6000多人向该局登记成为邮寄选民,再现了与网络所见激情之强烈对比,令人不禁想问,这到底是由于更多人决定直接回国投票;或是网络放大效应;抑或是一场公关博弈的结果。

  或许到时候我们可以从兀兰与大士关卡的交通情况得到一些启示吧。

  目前各媒体预测的大选日子相当大可能将落在某个星期六,对在新加坡工作的马来西亚人来说,相当合理方便,投票的前一晚,相信许多合格选民将在放工后直接回国,为次日能够履行公民义务而奔波。

  届时关卡的人流量,大概将会是在国外工作的马来西亚人民参与建国的一个指标吧。

17 March 2013

【小生之言29】外交演义


  “臣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阁下玄孙……”

  喜欢《三国演义》的朋友一定对刘备这套“报家门”十分熟悉。

  小说第二十回里,刘备谒见了汉献帝,按着族谱追溯,一夜间成了“刘皇叔”,再潦倒也沾亲带故到处有人收留,以致后来害了皇室宗亲刘表丢了荆襄,然后自己顺便吃掉刘璋的巴蜀肥地,最后索性就称帝了。

  上个月,近在几百公里外的婆罗洲之北的沙巴,一批自称是“苏禄王朝皇家军队”的武装组织,在“苏禄苏丹”查玛鲁·基兰的弟弟阿比慕丁的领导下,潜入沙巴拿笃,酿成对峙,最后爆发武装冲突,至今无法解决,仿佛一场历史演义。

  许多马来西亚人纳闷,这个“苏禄王朝”和苏丹是何方神圣,怎么突然出现索讨沙巴的主权,更甚带着军火,来者不善。

  马来西亚官方从一开始围堵谈判,到后来出动军警空袭围剿,却始终定调为“恐怖袭击”,由内政部主导,始终避免动用国防部的名义“抵抗侵略”,可见这场苏禄军事件处处都是外交的博弈。

  菲律宾在马来西亚的主导下,去年起展开和菲南武装摩洛伊斯兰解放阵线(MILF)的和平谈判,正式协议不久便要签署,有评论认为苏禄苏丹或因不满被拒于和谈门外,才发动这场“入侵”,以求正名,要分点利益。

  为了不破坏与阿基诺政府间的友好关系,纳吉政府不得不以“恐怖分子”定义这批武装分子,同时要求媒体不可使用“入侵”等字眼,以求淡化当中的国际武装冲突的因素,也可行使去年刚生效的《国家安全罪行法令》来处理事件。

  定调后纳吉的态度变得异常强硬,武装分子若不弃械投降,剿灭行动不会终止。纳吉拒绝查玛鲁·基兰的停火协议,很可能是限于国际法,若事件是“入侵”与“战争”,交战的双方属于同等级的交战团体,苏禄军便是一个具有外交能力的政治实体,对待俘虏还要符合战争法。如今纳吉定调为内政事务,双方是兵与贼的关系,因此没有必要协议。这一步棋,相信也是对菲律宾当局的一个交代。

  如今武装分子走入丛林,展开游击战略,恐怕事件将无限延长。加之沙巴沿海防御松散,几十年来非法移民摇着小木船便能悠闲地入境,甚至获得在沙巴居住的合法身份,未来会有多少人潜入,或已经有多少人潜入,马来西亚当局其实完全没有办法估计。

  武装冲突至今已经造成双方超过60人死亡,是马来西亚政府自上世纪反马共以来最严重的武装冲突事件。而菲律宾与马来西亚两方面都将举行大选,事件扰乱了两国执政党的布局,各党各派趁机争破嘴皮捞点政治资本,有人博得掌声,当然也有吃了一嘴灰的,反被将一军。  

  查玛鲁·基兰自称是苏禄王朝的合法继承人,若追溯起历史,确有苏禄王朝,她发源自菲律宾南部的苏禄群岛,是个伊斯兰教国家。1658年,苏禄苏丹协助汶莱王朝平定内乱而获赐封得到沙巴地区,直到后来殖民主义入主东南亚,1878年苏禄王朝与大英帝国的北婆罗洲公司签订协议,才将沙巴租借/割让给北婆罗洲公司。

  1963年,沙巴加入马来西亚,组成联邦制国家。在那之后,马来西亚政府继承北婆罗洲公司的义务,每年都向苏禄苏丹缴交5300令吉的象征式租/割让金,遂成沙巴主权的争议点。其实多年来苏禄苏丹和菲律宾政府都不时曾向马来西亚追讨沙巴主权,也就是以此凭据。

  但奇怪的是,根据国际法,苏禄王朝并入菲律宾后,菲律宾有义务承担前朝与其他主权国家之间的协议,正如马来西亚政府继承北婆罗洲公司义务继续缴付租/割让金一样,为何收取这笔款项的不是菲律宾政府而是苏禄苏丹(要知道菲律宾并不是联邦制国家)呢?

  另一方面,纳吉现在的策略就是尽可能在外交上不承认这个政治实体,毕竟上述的争议若打到国际仲裁法庭,是个五五波,谁都可能打赢官司。苏禄王朝一日不受承认,她就不具备能够上国际仲裁法庭裁定主权问题的资格。

  至于继承这个没落王朝的菲律宾政府,如今忙着与摩洛伊斯兰解放阵线谈判,也忙着争夺南沙群岛这块大蛋糕,维持与马来西亚的友好关系不在话下,大概也只会静观其变,偶尔呼吁呼吁,预计将不会有什么出格的外交行动。

  刘备的故事本身就是一场外交范例,若他的合法地位不受当时的天子承认,刘备只不过是一个落魄军阀,一头丧家犬,但在外交正名之下,他和诸侯们都有了特定的邦交关系。至于这次苏禄军事件,其实有两个家族后裔拥有苏禄王朝的“继承权”,一个是主导这次事件的基兰家族,另一个是巴赫林家族。或许查玛鲁·基兰就像刘备那样,报个家门正名成为苏丹,进而有了一批支持者,以及一群武装战士愿意为他牺牲性命,或他背后又有个更大更有权势黑手,利用他的名义从中作梗,而菲律宾和马来西亚政府要做的就是拒绝承认其合法性,恐怕哪天巴赫林家族也拾起枪杆子来到沙巴索讨租地,到时候就不止“三国演义”那么简单了。

8 March 2013

東京三月



Everyone in Tokyo wears mask, I’m a Power Ranger in blue.

去年三月十七日,我在面子書上這樣寫道,很幼稚,卻無比真實,街頭那麼冷,我多希望能化身超人超然於這世界的冷酷無情,但超人辦到嗎,那雙噴火的藍眼睛,滿目都是凡情。口罩,帶我們逛的早大研究生衣姐姐這麼說,春天到了,漫天飄散著看不見摸不著的杉樹花粉,從飄渺的山里飛來,輕輕地觸及口鼻便要引起敏感,於是東京人都習慣戴上口罩,不是輻射的關係。一年後我走在東京街頭,摩肩接踵的男女中戴口罩的確實少了,是一年前衣姐姐編織了善意的謊言嗎?我不敢肯定,至少當時我是相信了,並深信不疑,以致去反駁那些歇斯底里的人們。或許花粉與輻射塵都不要緊了,敏感的終究是人們自己,而口罩上的眼睛,始終明鏡如洗,還有褐色的眉毛彩繪,描述這臨春的季節。

去年我忘了調查東京的時尚便貿然闖進這城市,東京的冬天是黑白灰交錯的巷陌,雙排鈕大衣、粗布大褂,不能平滑反光的布料,素色,淡薄的潑墨畫。我穿著大藍色羽絨服闖進地鐵車廂,像是黑白漫畫中突兀的一筆色彩,隨著列車搖擺,差點沒把顏色濺到真正的東京人身上。列車上他們沉默不語,我們吱吱喳喳說個不停,害怕被沉寂吞噬,害怕廣播突然說出一些我們聽不明白的暗號,接著地球幻滅於恍惚間。一年後我學乖了,出發前買了一件雙排鈕大衣,還向姐夫借了仿皮黑夾克,大概語言不通也至少能偽裝成當地人的樣子,彷彿旅人的身份被揭穿會是件多可怕的大事。到了東京才又發現雙排鈕已然過時,單排鈕和拉鍊外套才是王道,我被狠狠地遺留在一年前那荒謬的末世時空裡,雙手在口袋中不斷摸索空虛,藉以取暖,一邊回憶這是曾經走過的街,那是歪了腦袋的東京鐵塔。

三一一大地震將東京鐵塔的帽子震歪了,一年後天空樹竣工,六百多米高,聳立在城市東北,遙望被海嘯吞噬的大地,一下子把東京鐵塔比了下去。我大白天地登高,在最適合欣賞夜景的六本木,看霧氣很重的城市風貌,露天的觀景台上,東京鐵塔矮了我們一截,但她依舊鮮豔奪目,灰色鋼鐵森林裡一株紅彤彤喜氣洋洋的聖誕樹,我注意到鐵塔的帽子還是跟去年看見的一樣,微微向一邊傾斜,一年來竟沒有人給她整理,原來鐵塔也被遺留在那時空中不可自拔,或一如現世的潮流,帽子,正經八百地戴,蠢死了,最不好看。鐵塔在東,往西可以看見朦朧的富士山躲在一縷青山背後,雪峰突出,霧氣太濃,峰巒懸浮在空中,有蓬萊仙島的感覺,靈氣氤氳。眼看山幾乎隱去,我抓起相機猛拍那曈曈的輪廓,似真似假。處理照片的時候,用軟件強化光影對比,幾乎把其他風景侵吞殆盡,輪廓才致顯現,但那也就不是我所真正見到的那座,迷離的富士山了——記憶被我們強行後制成可人的模樣——也沒什麼不好。

 每次登上高樓都有種昏眩,隱約樓在搖晃,恰是一年前餘震給我的後遺症。這一趟東京之旅十分平靜,第二天下起雨,從早到晚延綿不絕,越夜越綿密,直到隔天清晨還噴霧一樣瀰漫空中,我甚至不必撐傘,任冰霧撫摸我裸露的臉龐,吐納這十分清新的空氣。爾後幾天則一直十分晴朗。

星期日的中午,我從新宿駅向東走到御苑,想碰碰運氣尋櫻花的芳跡,乍到時,遊人絡繹,大多是攜老扶幼的家庭。草坪上一群群孩童嬉耍,有的像是幼兒園郊遊活動,老師指導著遊戲,笑語歡聲。御苑裡的大樹盡都沉浸在暮冬的蕭瑟中,枝椏是漸細漸尖的觸手輻射般蔓延,滿地都是枝椏投影的網,走在網中特別舒暢,偶爾見到一株櫻花綻放,一定聚滿羨慕的目光,大家彼此靠攏,久久不願離去。去年離開東京時還是零度的空氣,一朵花都不肯為我吐蕊,櫻花短暫的花期,彌而珍貴,苑裡的寒櫻早放,我終有幸見到幾株,還有河津櫻、修繕寺寒櫻,都不知該如何分辨,滿樹粉紅花瓣,像是彩蝶駐滿,偶爾一陣風吹來,落櫻繽紛,被遊人踩成一道花徑,特別恬逸。綠衣白眼的鳥兒也趕來爭搶初春之蜜,真慶幸這偌大的御苑裡就這幾株櫻花怒放,惹來鳥語鶯啼都盤桓在這花叢間,遊人又驚又喜,圍著櫻花樹爭看鳥兒採蜜的神情,這裡嚐一口,那裡啄一下,飽足了駐足四處張望,又飛到另一頭去嚐嚐鮮,饞死了。時而又唱起歌來,像是在呼朋喚友,幾十隻鳥兒不徐不急地隨著花海起伏,櫻花樹像是活了起來,輕輕搖擺,像婆婆逗嬰孩睡覺的搖籃曲悠悠奏鳴。鳥兒鳴唱,底下的快門聲咔嚓咔嚓沒完沒了,我的小鏡頭拍不到樹上鳥兒,一些專業感十足的人早就佔好位子,捧著大鏡頭蓄勢待發,也有的隨手拿起手機胡亂照個全景,反正一覽無遺。我嫌鏡頭短,嘗試了幾張便覺沒趣,到茶驛買一塊糕、一杯咖啡,再回到那三株盛櫻旁隨便席地而坐。草坪柔軟陽光和煦,我脫下外套好好享受這春暖之意,一邊啜著,咖啡忘了拌勻,喝到最後才嚐到醉人的清甜,真感謝賣水的大嬸沒給放了太多糖,她大概知道,這迷人的時節最能調味。周圍許許多多其他人都一樣,爺爺奶奶捧著孫子野餐、親子追逐嬉鬧、情侶依偎情儂、朋友間高談闊論。日本女性喜歡把讚歎掛在嘴邊,總能偷偷聽見她們說きれい、かわいい時輕柔的興奮,瞬間能感染一片綺麗的情景。我後來問洳,是不是所有日本女孩都這樣坦然,她說,自己和日本朋友聚在一起時也會很自然地脫口而出,或許就是這種率性讓大家對日本女子有著某種莫名的著迷吧,這讓我想起了綠。

肚腹空虛,我隨便買了個便當坐到兩棵櫻花樹前,一棵如月皎潔,一棵如緋紅的少女之頰,拾箸夾一塊最是稀鬆平常的醃黃瓜壽司,酸味勾惹滿口唾液,整個胃口煥發起來,一面靜靜欣賞眼前的櫻之美,遊人很多,卻竟沒有惱人的雜沓混亂,御苑氣氛依舊空靈,人人細語輕言,幽謐和緩,吃一口豆皮壽司,甜滋滋直融到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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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今年的第一朵櫻花是和小生一起看的,野原老師一面賞櫻一面說。我這是托老師的福了,只是沒能馬上說出口。去年在研討會上結識老師,互遞名片時才發現老師的名片是自製的,每一張都是親筆字跡,圓整落落。今年在研討會上再度相見,甚是有緣,老師說自家院子裡種了一棵蘋果樹,三年了終於結出一個蘋果,我說就像王母娘娘的蟠桃樹,三千年開花,三千年結果,人若吃了要與天地同壽的。老師倒很驚訝南洋一帶的人也看《西遊記》,說著興起,便約了我去看一棵市郊外的古松樹,我一口答應,約了兩天後在市川駅見面,她看了看我的皮鞋,認真地說,可不能穿這個,要爬高爬低的。

從對岸遠遠就望見那絢爛的櫻花成列,東京都與千葉縣隔著一條江戶川,我們越過橋,小鴨子順流鑽入我們眼底,我們按計劃看古樹再折返賞櫻,善養寺就藏在防洪堤的後面,露出淺綠色的屋瓦。野原老師問我,六百多歲的松樹該多大,我想了想,大概不至於挺拔,向橫發展,樹莖肯定肥胖吧。老師笑說,你怎麼知道,但不全對。一踏進寺院,庭子裡矗立一株勁松,二抱的樹身,粗幹四面八方延展,寺僧用支架撐起這些橫生之物,人走在下面如履廊閣,古松莖幹上的枝葉則彷彿一株株新樹,名曰影向之松,是一株,也是千百株,狀似一屏巨傘,放任下去就獨木成林了。寺廟的設計平整簡單,迎門的大院住著影向之松,偏殿前則是一敞空地任陽光灑落。假山後有一道僻徑,擺了八十四座尊像,老師告訴我,那象徵著四國與京都的八十四座佛寺,為求長壽健康或是托缽修行,都務必虔誠地完成一次巡禮。善養寺或緣樹而建,樹或因寺而生,屬真言,現世中人人即身成佛。大地震時,老師特別擔心古樹的安危,後來聽說寺僧有所感應,地震來襲前特別給古松加了固,終於躲過一劫。走到正殿前,我循著老師的動作依樣畫葫蘆,鳴鐘,一拜,二擊掌,再拜,合眼禱祝……我張開眼時,老師仍十分虔誠地默默祈禱,我不敢輕動,只等老師禱告完畢再跟著學習她的一舉一動。

野原老師注意到我嘶啞的嗓音,給我遞了潤喉糖,一顆一顆鋁製包裝,像藥丸,她怕我不敢吃,拆了一顆放進嘴裡,要我安心,我當時表情一定十分木訥可笑,窘得不知如何是好,深覺自己怠慢了老師的好意,見過古木,老師聽我說要到淺草寺,也說自己要去給觀音菩薩施禮,堅持當了我一天的導遊,我越是大大的慚愧了。淺草寺門外仲見世通小店林立,老師喜歡貓,家裡也豢養一隻,凡見到貓的塑型便駐足欣賞一番,她想從店中挑幅畫,問我意見,一幅是江畔漁舟賞櫻,一幅是櫻花樹叢中的兩隻可愛三色貓。我說老師喜歡貓,就買貓吧,她卻說家裡關於貓的東西太多,掛在客廳還是江櫻漁火更合適一些,我也點了點頭。而後我們走上吾妻橋,正好夕陽西下,天空樹與朝日啤酒大廈被金色火焰燒得閃閃發亮,加上隅田川明秀的水光,這城市一隅死灰復燃一樣閃耀。今日大家都滿載而歸了,我說,老師也收得一幅畫。這時老師卻搖搖頭,說那畫原是要送我,因畫中的江戶川之櫻與我們所經之景十分契合,定要給我留念:那列二三十株櫻花樹都是新栽的,每一株旁都立著木碑篆寫捐贈者名字,其中一棵是為慶賀長孫出世而種。凡有花香便有鳥語,幾隻小鳥棲上枝頭歡唱,中午時分,附近居民也紛紛前來賞花,十分閒淡清幽……

最後我們很禮貌地握手,在地鐵轉換站告別,各自走上月台踏出各方的軌跡,我繼續一個人的旅程,這趟以工作繁重為藉口而懶得編排的旅程,漫步在城市街衢巷陌,從一站走到另一站。東京是十足的購物天堂,到處人頭攢動,華麗而繁忙,街景是不斷脈動的人事物,沒有機會靜止下來。東京卻也到處是神社寺廟,竹下通朝氣蓬勃的紅男綠女,可麗餅店大排長龍,但隊伍的末端拾級而上是東鄉神社,主殿旁一株梅花吐蕊,滿樹艷紅,為神社上妝。那里人煙罕至,恍如隔世,沒有半點喧嘩,偶有人上前靜靜膜拜祈禱。名牌旗艦店聚集的表參道兩邊盡是筆挺衣衫的時尚男女,參道卻原來直通明治神宮,經過一重重巨大的原木山門,彷彿穿越時空回到明治時期,森森的樹木與小溪,鳥雀低飛,烏鴉啼聲悠揚,雋永如俳句歌詞一般。

逆著表參道可通澀谷,我行經一座劇院,劇院前一群小孩玩紙皮遊戲,一個大人扮成科學家的模樣披著大白掛,小朋友和幾個家長把硬紙皮做成機器人的樣式套在身上,個個變身迷你無敵鐵金剛,走起路來小企鵝般搖搖晃晃。一個小男孩穿上鎧甲,十分期待地走到科學家面前,科學家彎腰跟他說了什麼,拿起一張貼紙往男孩胸前一貼,獲得勳章,男孩手舞足蹈起來,洋溢一臉無敵的幸福,或許,根本不必成為什麼超人吧。


2012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