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July 2013

海风吹皱时光


高中时候总是在回教堂结束晨起第一段经文后独自一人穿过迷蒙幽静的邻里小路来到大路旁的一棵树下,距离巴士站有三四棵树的距离,为什么总是那里,我也不知道,像一种自然而然的定律。

六点钟左右,校车到了,上车时也不和谁打招呼,门“chi”一声关上,有种陈旧机器的机油味,而车上三三两两的白衣少年少女,各自昏昏欲睡我喜欢选靠窗的位子,校车没有冷气,但打开窗子清晨的风又有点太冰凉,折衷留一个小缝,足够吹乱头发,透彻鼻息就好,然后把书包放在大腿上,调整坐姿,一路点着头,直到巴士抵达临海的校园。

二十分钟的路程,到校了天色依旧幽冥,课室里空空荡荡,兀又埋头在木桌上。有时睡不着,只是懒懒地趴着,直到同学慢慢填补课室的空洞,才上前问他们是不是有数学习题或物理习题可以借抄,有时候还尴尬地要再借一张活页纸。高中于是练就一手潦草的笔迹,仿佛为现在的记者生涯打基础。很快就把功课解决了,其他同学依旧陷在赶抄功课的漩涡里,我自己一人走到大食堂,买粥品、粿条仔,一定要放豆薄和辣椒酱,吃饱饱才好撑过每天起首最难挨的第一二节课,但其实九点钟第一个下课,总还会和班上的男生到大食堂马来饭档吃一盘炒饭,高中生涯像是疯狂发育般的饥饿。

有时候忘了带课本,要去其他班上张罗,一班一班叩门,一些夸张的同学还从朋友那里弄来其他班的课程表,早就拟定借课本的路线图,物理和理3)借,生物就得找理(4)之类,有条不紊,但最怕其他班上有人行动不便,教室突然转移了,明明近在眼前的却必须上下四层楼奔跑,路线图的努力只能算白费,至今仍然不明了为何理科班总是被安排在最顶楼。况且殷勤的男生还得帮女生一把,总不能看着女生被罚吧,多么英雄主义的小男生的天真。

第二个下课则保留给合唱团,那是固定的集合时间,简短的开会啊报告啊,都在那短短的十五分钟里解决。每次第一个下课从食堂回到班上座位,看到桌上有张画着音符的小卡片,便意味着第二个下课要全体集合了。那样一个质朴的通讯方式,每次见到都要会心一笑,仿佛飞鸽传书的时光。

逢年过节,下课时间是大家互送礼物贺卡的繁忙时段,大家总是带着一点害臊,将手里的小礼物精心摆到在对方桌上,角度丝毫马虎不得,或是神秘惊喜,就得藏到抽屉深处,甚至要翻开对方的书包,却得弄得不留痕迹,实际上四周都是目击证人,但大家依然忘我地坚持秘密到底。

有时上课到一半,老师头顶上的广播器会突然响起,“请JXX XXXX的车主注意,你的车子已被海水淹没”,班上无不暗笑的。高年级的学生总爱开车上学,他们喜欢把车子停在校门马路对面一个深入海水的石灰斜坡,白天退潮时可以停整十辆车子,流动摊贩买卖生意,但悲剧总不时发生,听到这荒唐广播的,大概只有那位当事者要惨白了脸,乱了心搏,慌忙跌落椅子,连滚带爬地冲到海边搭救车子吧。

校园靠海,除了爱吃那出了名的rojak外,其实我很少到沙滩玩耍,和我相熟的朋友也一样,总觉得那里该是风帆社社员的天堂,古铜色的皮肤,没有半点多余脂肪的身材,徜徉在海峡艳阳挥洒的金碧辉煌里。或许是那一点一点的自卑感作祟,捆绑着我对海的向往,所以自小害怕水,害怕徜徉,总是循规蹈矩,少了几许轻狂。

临海那有停泊私人游艇的小码头,码头旁有个露天网球场,终年不见有人打网球,白衣少年少女总爱往哪儿跑,嬉耍玩闹,吹吹海风谈心说地,小海岬边沿尽是椰子树,岬底是乱石堆,我们总爱跳下石堆寻找海蟑螂的踪迹。为什么要找海蟑螂,我已记不清原因了,但我清晰记得,我们掀起一块石头,那些黑得发亮的海蟑螂便辐射般迅速爬过石板,躲到其他石缝里去,消失在只属于它们的无尽黑暗之中,完全不留一点痕迹,俗语说的时光如白马过隙,而我们的青春时光却正如海蟑螂,总令人心悸、神秘而又充满魅惑,使我们沉迷,使我们耽溺,一眨眼就都逃走了。

那时候数码相机不普及,手机都很原始地尽忠于沟通的功能,拍照是很稀奇很快乐的事情。在海岬拍摄宣传照,海风撩拨发迹,大家都露出额头,加上真挚的微笑,世界真是灿烂得不得了。


我曾与喜欢的女孩一起缓缓从免税城沿着海滩步行回校,她走在路肩上,我走在柏油马路的边沿,任来往的车子掠过,紧张得没法接话,我竟然唱起歌来,时光粘滞,那样一个画面,除了海的无垠,还能是什么呢?

3 July 2013

猫在你怀里


历史总是淡薄得可以,就像我的记忆。这些年,人们一直逼迫我回忆四十年前的那段时光,我晃荡着脑袋,每次回忆,每次述说,都必须从别人那里借鉴一些画面、一些语言,来弥补自己记忆的裂痕与空隙,好让我当真存在于那样一个时代,成为一个参与者,一个记录者,一个叙事者,但,我终究不是全能的上帝,不是诸事通晓的佛陀神祗,时光正慢慢消磨我脑海中的一切,记忆就像一只粉笔,越是书写就越是耗尽生命,还有那些剥落的粉末,多么不幸,没有被人捡起,全都随风飘散,偶尔掉进眼里叫人疼痛,催人落泪。我的记忆浓缩成一系列数字:1969513日。当时我走出家门寻找那只曾经豢养在家的黑猫,就快下雨了,河口市的街道狼藉一片,人们四处跑窜,夹杂着雷的咆哮,仿佛雨能穿透人心。我其实早已放下对这些记忆的纯粹性的执着,但我始终搞不明白,那只失踪的黑猫突然以黑猫警长的形象出现在我眼前时的那种雀跃惊奇与恐惧。也因为她的关系,我四十年来一直被囚禁在这座冰冷的监狱,看着身边的狱友一个个进来,一个个出去,也正因为如此,我不断重复那个噩梦,不断提起那一年的那一天,河口阴晴不定的天气。

那只黑猫没有名字,在我出世的时候就存在了,我不知道她活了几年,跟她玩在一块总令人觉得亲切。她喜欢趁着退潮跑到河口市外沼泽地一处隆起的小土丘去找她的猫儿朋友玩耍,土丘上有花有草密密麻麻引来蜜蜂蝴蝶,猫儿在那里相互追逐、扑蝴蝶、抓蜻蜓,烂漫天真,到了发情期,就在那里交媾怀孕然后蓬勃生息。当月亮升起,土丘四周就会被海水淹没,仿佛一座褪色的孤岛,黑猫们的眼光被点燃,像五千对幽灵的灯火,在黑暗中失去了猫的形态,巨大的阴影仿佛一座会飞的遥远国度,一城诱人迷离的海市蜃楼,有声音在询唤,让人昏眩。我们平时都不管她,让她自由走动,以至于我们不知道,哪只黑猫才是我们家的黑猫,他们都长得一个模样——也无所谓了,反正她都回来了,也反正玩在一起的时候总叫人觉得亲切。但那天中午,她并没有回来吃她最喜欢的炸姑念鱼,我特地留了三个酥脆的鱼头给她。当时我坐在门口等候,门口经过无数黄狗、老鼠,天上飞过三五成群的乌鸦、麻雀,就是没有猫的声息。天色转阴,我深怕她迷路了,淋雨要生病着凉的,于是我锁好门窗外出搜寻,用香蕉叶裹着那三个鱼头,希望鱼的腥臊能把她引导回到我的身旁,我们彼此亲昵的怀抱。

因为就快下雨了,街上行人一脸慌乱地往家里跑,从我身边窜过,就连邻家的阿曼、三民、甘地娜,招呼都不打便匆匆离去,仿佛我是透明的,想找个人问个消息都不行。当我抵达河口市外那片沼泽地,我才发现红树林一夜间被砍伐殆尽,几只笨重的候鸟找不到栖息地陷入烂泥里举步艰辛。地上有密密麻麻的猫的掌印,全托了烂泥巴的福,我循着渐渐变淡的足迹,不时可以看见粉碎了的蝴蝶缤纷的装饰以及脆裂的蜻蜓无言的眼眸。猫咪斑驳的足迹淡薄地迈向城市的所在。

雷声轰隆,久久不见落雨,五脚基楼上的阿婶忙着收拾晾起的花色内衣裤,见到我走来,好没气地把木窗合起,缝隙中留下一对气煞的眼神,仿佛怪罪我携着雷雨的气息刻意来此侵扰。猫的听觉很灵敏,我一边走一边摇动手中香蕉叶裹着的姑念鱼头,以骨头相互碰撞的清越召唤猫咪的归来,我还刻意放出缝隙,好让鱼香飘溢,口中还嗻嗻嗻嗻念着咒语。

天色暗得太快,仿佛咒语起了副作用。

我拐入一个堆满垃圾的小巷子,馊水的恶臭扑鼻而来。地上有一团黑影,在我接近时一哄而散,露出一个面色苍白的老头,以及仿佛不是他的早已脱节的佝偻躯体。他的皮肉微微浮肿,被馋嘴的老鼠咬出血来,淡得像水。老人躺在垃圾堆中,恍若一具死尸,若不是那双幽光粼粼的眼珠子瞪着我打转。我探了探他的鼻息,若游丝,断断续续。

“马上送你去医院,”我说,一边将老人抱起,全无重量。但抱着老人使我无从携带那包姑念鱼头,我只好放下老人,换一个姿势,将他背在身后。他的嘴搁在我的左耳旁。

老人不受控制地晃荡,我深怕风一吹便能攫走他的一只手一只脚,不住地跟他说话,“老人家,你醒醒啊,要喝水吗?要吃东西吗?”我握紧了手中的姑念鱼头,他缓缓地道:“这又何苦呢?”医院就在河口市的中心,我背着老人想要奔跑,却怕跑动的震荡可能加速他的死亡,只好跨步前进,几乎要扯破了裤裆。

“你知道吗?当年……当年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我被他们抓去当翻译,每天……每天跟在军官的屁股后面,帮忙他们宣传什么……什么共荣圈……”老人家断断续续地述说:“战争时代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战争刚结束的那几天……所有人都疯了,只有我是清醒的,只有我知道自己的处境,可我却无处可逃……所有人都疯了,新一轮屠杀的飨宴的开始……

“审判日……你知道吗,日军撤走后,警察局都被占领了,他们是愤怒的魔鬼,要索债追命。审判当天,我看见一个老同学被围在人群中,被恶魔包围……恶魔逼迫他们承认自己的罪行,要他们自己赏自己嘴巴子。不够!再来!……忽然有人踢了一脚,好像是暗号,恶魔们疯狂地报复,扑上去,压在他们身上,拼命咬他、吃他,直到剩下骨骸,然后把头骨拧下,摔在地上,狠狠地跺……”

老人像一个舞台上演讲的说话大师在吟唱,我稍一晃神,突兀地打断了他的叙述,问道:“老人家,你看见一只黑猫没有?”

“黑猫是猫吗?白马是马吗?不管什么猫什么马,它们的血都是红色的,红色!”老人在我耳畔咆哮,越说越激昂:“当时的警察都是一些马来人、印度人,我知道他们保护不了我,因为他们连自己都保不住!我只有杀了他们,把他们吊在警察局门前示众,才好让魔鬼的愤怒转移到那三具冰冷的尸体之上,哈哈哈哈……他们就像一群急躁的猴子,原始无知,愚蠢!他们随手捡起石子、树枝向尸体抛掷,血从死人的脚尖滴下,汇聚成一滩红色的浓浆,他们看见了血,他们很愉快,他们拍手叫好……他们是谁?他们都是无辜的老百姓,是华人、马来人、印度人、原住民、人猿、猴子……全都是魔鬼的化身!”

这时忽然出现一个小孩,我至今仍记不清到底小孩是男是女,无论长相、服装、高度、身材,我都一一忘却,仿佛小孩不曾在我记忆中出现,但却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印象显示,那个莫名的孩子确实存在,不是他的声音,而是他所说的话,犹然在耳,小孩仅剩下由他在我脑海中所种下的那些话,那些词语组合而成的印象,真实得荒谬。当时小孩看见我背着一个老头跨着脚步的狼狈模样非常新奇可笑,跟在我身后连连追问:“这是干嘛?”我正努力聆听着老人垂死的表白,一时懒得理他,以致小孩觉得闷了,驻足不走了,被我甩在身后,随着距离被拉远。隐约间我听见小孩唱起歌来:“妹妹背着洋娃娃,走到花园来看花,娃娃哭了……”这时老人在童谣的伴衬下不说话了,陷入冗长的沉静,我耸耸肩想唤醒他,却没有办法。他突然狠狠咬了我的耳朵一口,我一疼就将他摔在地上,老人就这样不见了,像一颗人参果。

把我吓坏了,赶紧离开。我打起精神,捂着隐隐作痛的耳朵继续寻觅,继续哼唱嗻嗻嗻嗻的咒语,依然朝着前往医院的道路。

“大叔,请问你有见到我妈妈吗?”一个印度小女孩突然出现,哭着对我说。是我太专注于自我的寻觅以致没有发现小女孩的出现。我问她,妈妈叫什么,她说:“妈妈就是妈妈。”

她是个扎着长辫子的印度女孩,黝黑的面孔镶着一对水晶般的大眼睛,加上泪水的侵润,像一对瞳孔扩张的猫的灵眸,让人看了生怜,我牵着她的手说:“来,我带你去找妈妈,我也不见了东西。”“你不见了什么?”“一只黑猫。”“黑猫?有名字吗?”“就叫黑猫,其实也没有名字,她是我家豢养已久的黑猫,跟她玩在一起总能感觉温馨。”女孩簌了簌鼻息,说:“我叫法蒂加。你手上拿着什么?”我看了看手中的香蕉叶包裹成的金字塔,拎到法蒂加眼前轻轻摇晃,故意奏鸣出鱼骨头清脆的撞击声, “法蒂加,这是黑猫最喜欢的姑念鱼头。”

通往城市中心的街道异常宁静,可能是因为要下雨的关系。我们走在五脚基的阴影里,一片昏天暗地的光景,恍惚中看不见终点。

循着五脚基深处唯一亮着灯的店铺走去,那是一家陈旧的杂货店,马来老板娘坐在门口剥江鱼仔,满地都是黑黑的内脏还有斑驳的小鱼头,潋滟着粼光,鱼腥味夹着阵阵咸香袭来,法蒂加指了指说:“黑猫也喜欢吃这个吗?”我弯下腰向老太太查询是否看见法蒂加的妈妈,老太太因耳背眯着眼一脸疑惑地望着我说:“要买些什么吗?”我大声重复了我的问题,法蒂加却从店铺里拿了一包红褐色漩涡状的猫耳朵饼出来,馋嘴地望着我。老太太微觑一眼,懒懒地道:“牛耳朵饼一包一毛钱。”我不知怎的突然高声纠正老太太说:“那不是牛耳朵饼,是猫耳朵饼。”老太太受到挑衅,生气地道:“猫耳朵饼我不卖!我店里只有牛耳朵饼!”“牛耳比较大,这小小的分明是猫耳朵,你见过这么小的牛耳朵吗?”“牛也有小牛,猫也有大猫!”“牛耳再小也没这猫耳朵饼小!”

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能够这样撕裂脸皮争吵直到面红耳赤,而老太太竟然一下子耳蜗全开,字字珠玑地听了进去,外头电闪雷鸣,小法蒂加吓得一句都不敢插嘴,老太太接着嚷道:“猫耳朵毛茸茸的,我卖的饼干光光净净,分明只可以是牛耳朵饼!”

那个在街角遇见的奇怪小孩不知怎地,竟从店铺深处走了出来,用他那令人惊讶的词句组合把我们的争吵硬生生撕裂。我依稀记得那些用语的精悍有力,而越是有力便越是令人无法记忆起其他的那些轮廓、形态以及音调,我只记下了一个瞬间的感觉。小孩纳闷喊道:“你们真吵,这不就是耳朵饼嘛,还管什么牛啊猫的,不漏风,爽脆美味就好。”

小孩丢下一毛钱后转身离去。

老太太变了个人似的,忽然问我是不是愿意听她说故事,一个关于耳朵的故事,故事发生在遥远的国度,主人翁是个披甲戴胄的军人。她没等我回应即开始演讲,一对松垮的眼皮微微颤抖,苍老干枯的手臂随着情节的起伏挥舞,不时拉扯自己的耳朵,我怀疑老太太就是这样把耳朵给扯坏的。她浑然忘我,早已陷入另一种境界,俨然一个大演说家的姿态:“古代军人都是农夫,他们负责收割阵亡者的耳朵,不是亵渎,没有下蛊,纯粹是一种记录功勋的法则,将对方杀死然后割下耳朵,并且约定俗成规定只能割取左耳,军人一旦失去左耳就代表死亡。军人将收割的左耳串起系在腰间,十个一串以方便计算。割耳朵时刀要快,不能伤了血管,血管纠结的话,血液就会淤积在耳内,耳朵很快就会腐烂,腐烂了就不算功勋,因为亡灵会附着在烂耳朵上,随时侵蚀操刀者的身心。

“这种制度不知在什么时候被败坏,参与战争的军人一心专注于耳朵的争夺,完全弃国家安危于不顾。那时候,有一个军人在一场战役中捡获九百九十八只左耳而获得跃升为将,没有真材实料的他接受委任,率领大军攻打弱小的邻国,结果身陷重围,被歼至一兵一卒的尴尬境地。他割下自己的左耳藏在部下的尸体之下,自己倒在另一堆将士的血泊中装死。敌人收割完毕撤走后,他重新爬起来,想找回自己的左耳,毕竟那仍算一个战功。正好一个敌方士兵掉过头来作最后巡视,查看是否还有可捡取的耳朵,士兵看见这个埋头翻尸的装死大将,拔剑从后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结果了他的贪婪。

“这个士兵拔出匕首收割战功,一时心急没发现被杀死的敌人少了左耳,随手一割却带走他的右耳,匆匆归队,队长正对着他吆喝。回到军营记录功勋的时候,军人们排起长队向军中书记汇报,这个士兵被发现带着一只右耳企图骗取奖赏,他百口莫辩,结果元帅下令把他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几天后,营内厨子替他缝合尸首时发现这士兵的左耳不见了,于是给他缝上了一只牛耳朵。”

老太太滔滔不绝的演说,原来是在为她的牛耳朵论述纠缠不清。这一荒诞无趣的听书时间完全由不得我插嘴,即便我说了她也耳背听不进去。我忧心如焚,不知道黑猫的所在,一念如此,思绪驱使我转身离开,竟把法蒂加留在店铺里继续敷衍老太太。我已走到能够闻到浓重药味的所在,五脚基在我身后恍如海市蜃楼,在这么阴郁欲雨的午后,突然一声惊雷把我震醒,我这才急忙返回五脚基里去,不是因为雨。

法蒂加倒卧在店铺门外,老婆婆已不知所踪,店铺仿佛遭到劫掠,狼藉一片,我的左耳阵阵隐痛,那虚构的老人竟为我留下真实的齿痕,四十年了疤痕依旧,始终提醒着我这一段历史的真实性,1969513日。我不知所措,怎么拍怎么打法蒂加就是不肯醒来,我抱起她,血从她背上的伤口溢出,是一个窟窿,像被打了一枪,很深,但没有穿过胸膛,她的表情就像睡了一样。我的双手沾满法蒂加温热的鲜血。

奔跑,我再次朝河口市的中心奔去,先是一个虚构的老人,后来是淌血的小女孩。素日繁华的河口市街衢如今杳无人烟,变成一座死城,千百张紧闭的门窗掠过,却没有露出半个面容,没有语言的杂沓,我甚至呼吸不到生命的味道。我来到一座无垠的广场,大钟楼上展示着倒退的时间,时针向后倒插,刺死了前进中的时光,周围的画面开始融化,变成记忆的粘稠液体,恍如精液,三亿只精虫拼了命逆流直上,我听说鲑鱼产卵时便是这种易水萧萧的精神,直到身躯变成红色,公鲑鱼在冰冷的上游水域射出白色的精液,溪流霎时被染成浑浊的粘稠的生命之本源,即便有三千双饥饿灰熊的眼神在捕猎,鲑鱼依然生生不息。

法蒂加尚有一丝气息。

后来我被警察包围,他们紧握枪杆瞄准我的头、耳、心还有脚,十几双手紧绷得爆出青筋,如临大敌对峙一个恶魔似的紧张兮兮,我亲爱的黑猫竟以一只黑猫警长的形象混杂在奶黄色制服之间,头戴一顶象征执法的警帽,正经八百地对搔弄她毛茸茸的黑耳朵,正如两片猫耳朵饼的大小。我还以为她是循着姑念鱼头的香味而来的,差一点就兴奋地跳跃起来。她却指着我说:“你这个杀人犯。”

法蒂加从我指间消失,像一颗人参果。黑猫警长历数我的罪行,说我如何逃出医院,到五脚基掳走了法蒂加。如何打翻杂货店的牛耳朵饼,如何把法蒂加带到无人的巷子里,在垃圾堆中以浓烈的馊味遮掩我变态的性欲恶臭。她说我不止强暴了法蒂加,还把她摧残得奄奄一息,就在我把法蒂加扛在肩上的时候,法蒂加给我狠狠地咬了一口,尽全力留下证据。准确得连我自己也不得不相信了,仿佛我的记忆完全颠倒。

我递给她那包姑念鱼头,被她一甩,掉了一地,竟是两颗橡籽。“我们在法蒂加身体里找到这个”——她拿出一颗磨得发热的橡籽,“你没什么好说的吧!”

我就这样被关进这座冰冷的铁牢,每天浸泡在记忆的黏糊中不可自拔。我必须时时维持我的肉体生命的活跃,因为记忆会腐蚀身体。


载2013年6月25日、7月2日《南洋商报·南洋文艺》

15 June 2013

通往缅甸之路——评叶孝忠《缅甸·逆旅行》



  英国诗人吉卜林在《通往曼德勒之路》里这样写道:“你要回到曼德勒/老船队在那里停泊/你难道听不到哗啦啦的桨声从仰光一直响到曼德勒?/在去曼德勒的路上/飞鱼在嬉戏/黎明似雷从中国而来/照彻整个海湾。”——满目浪漫的美景。

  叶孝忠在《缅甸·逆旅行》里写曼德勒一章时,当然也提起吉卜林,当然也提起这首美丽的诗,但他说:“还好诗人没来到今日的曼德勒。它让你不再轻易相信诗人所搭建的世界。”

  是沧海桑田?抑或是文学之虚构?后人批评吉卜林,因为他的殖民者身份,而提起缅甸便避不开殖民历史,阅读文学时,吉卜林自身的殖民者姿态与缅甸之间到底具几分东方主义色彩,那文字所凝造的,是纯粹文学性的观视,抑或是一种政治霸权的压迫,一般旅人如你我无从计较,但旅行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类殖民模式,旅人猎奇于缅甸的神秘色彩,以一种消费者的姿态,用金钱兑换一摞摞景致,背负着如此原罪,旅人该如何在旅途中得到救赎,似乎总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写到在伊洛瓦底江边涉水向船客兜售香蕉的缅甸妇女时,叶孝忠描述:“钱随着风飘落水中,妇女宛若抢食的鱼儿一样,欢天喜地的拿到了钱。一来一往间,买家和卖家各获所需。这一幕还是令人心酸。我尽量压抑廉价的同情心,至少她们并没有大方伸手要钱。”

  抢食的鱼——

  或许除了压抑那种廉价的同情心,在旅行的同时懂得适时出入现实与历史情境,才能更显尊重吧。

  《逆旅行》分十五章,每章书写缅甸一个地区,最后三章则跳开一脉的主题,分别书写服装、饮食和政治。叶孝忠不仅是一个旅人,而且是位用功的旅人,每到一处,都以历史起笔,那些脉络适当解释了缅甸的现状。书本译名Odyssey,仿佛隐喻着旅人观史的情怀,蜻蜓点水式的成长之旅,虽严肃却不至于陷入那无尽的历史深渊之中。

  如果真那样的话,旅行也变得太过沉重。

  《逆旅行》每章末也提供旅游资讯,使本书不止于游记,还有指南的功能。

  但凡旅人都渴望脱俗,叶孝忠书中不止一次庆幸自己在游客大军还未攻陷缅甸之前体验了缅甸的真味。走在蒲甘千佛塔的远古历史森林里,他骑着脚踏车往静僻处窜,寻找那些没有太多后人修葺痕迹的残破佛塔,摒弃收集景点的旅游方式,做一个不怕迷路的旅行者:

  “无论多小多不起眼的佛塔都供奉着佛祖,无论外面多炎热,一走入佛塔就是另外一个季节,邂逅佛的低眉浅笑,人也心平气和起来。”

  这本书大抵是写给城市人看的,缅甸成为想象中最诱人的乌托邦,而乌托邦想望中又参杂了一些怀旧,作者在游览仰光和曼德勒之时,便感叹那不正是许多年前的新加坡或曼谷吗,而这趟旅行仿佛就是返璞归真之旅,城市人暂时放下忙碌的城市生活,在缅甸不规律的慢节奏中调整自己心里那已经跳针的时钟。

  而今缅甸对外开放,叶孝忠不禁在序言里感叹,旅行一年后出版游记,但短短一年内缅甸发生了惊天动地的改变,媒体逐渐解禁,通讯技术普及,许多见闻变成被摒弃的过去。

  旅人眼里的缅甸式淳朴将如何延续?

  恐怕将刺激着更多旅人前去,抓住那发展前的最后美丽。

10 June 2013

阿美丽亚


朋友们都注意到老陈最近越是容光焕发了。由阿美丽亚搀着,老陈如今每一步跨起来都比以往更大步更稳健了,仿佛已从五年前中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你看阿美丽亚卯足力气,支撑着老陈沉甸甸的身子,缓缓将老陈的屁股安置在椅子正中央时的样子,认真极了,然后阿美丽亚细心地把老陈环在她肩上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摆到老陈微微凸起的肚皮上,朋友们都赞阿美丽亚能干,老陈不灵活的嘴角也随着笑声颤个不停,同意得不得了。

老陈很喜欢阿美利亚。中风后儿子请来的女佣没一个他看得上的,第一个唯唯诺诺的菲律宾女佣因力气不足,竟把老陈摔在厕所的地砖上,疼得他几个星期睡不好觉,还好骨头没摔坏,不然就雪上加霜了。这些请来的女佣也听不懂老陈的潮州话,勉强只懂得说“呷”,仿佛一整天就是吃和睡觉,以致身形越来越臃肿,而且背上很痒,抓破了便要溃烂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苦不堪言。一不顺心,那些女佣都要被骂得狗血淋头,儿子初时还想劝架,结果也被一并臭骂,明哲保身,只好悄悄逃离那些个战场,女佣一个个精神受不了,请辞逃跑的不在话下,能治老陈的大概只有他老婆,可惜十几年前心脏病过了世,老陈孤独了这些个时日,脾气越是乖戾起来,连朋友们都怕他,处处让着老陈,老陈也就习惯成自然了。

阿美丽亚也是熬出来的。不足20岁便从印尼万隆边缘的乌鲁发小镇被招揽到岛国这高度发展的城市。她在雅加达匆忙训练了几周,除了洗衣机、热水壶的操作,也学了点中国菜的皮毛,一个在台湾工作过的老经验教她,凡是见人就点头说“你好”,不止要会“呷”,还要会说“呷饱无”、“你好无”这类基本的问候。大概礼多人不怪,阿美丽亚踏进老陈家门就是点头“你好你好”个不停,老陈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条件反射地喊出“呷饱无”,一家大小被逗得大笑,却也给老陈一个傻气可爱的好印象。儿子吩咐阿美丽亚,只要二十四小时看紧老陈就好,泡水做饭,别饿着老陈,省却那些繁琐家务事,专心陪老陈看电视听潮州戏,有时也替他扇风纳凉,别让老陈太闷。



老陈少行动,背后时常发痒,阿美丽亚一开始不知道老陈到底要的是“无比膏”呢,还是“不求人”,一直搞错,弄得老陈没心思看戏,一边随着电视里大花脸老生的口吻,骂她饭桶饭桶大饭桶。有一天阿美丽亚拿来了“无比膏”,老陈斜眼看了看怒气冲冲地乱嚷,阿美丽亚赶紧转身去找“不求人”,找遍整个房间就是找不着,老陈埋怨个不停,整个炎热的午后的屋子里荡漾着老人家嘶哑的咆哮声,阿美丽亚满心委屈,干脆直接伸手进入老陈的衣服内替他挠痒,一边叨切地问“sini?sini?”老陈先是一惊,但即刻便发现阿美丽亚微微长茧的指尖要比“不求人”有弹性多了,一阵舒畅,于是收起埋怨,侧着头“这边这边”地指挥阿美丽亚挠痒痒。几个小时后才发现,原来“不求人”压在老陈日益麻木的右臀之下,阿美丽亚趁老陈睡着悄悄拿起来放回原处,始终没敢跟老陈讲。

阿美丽亚第一次替老陈洗澡时又尴尬又慌张,她从来没有替男人洗过澡。她首先将移动式的马桶移到浴室,先清洗一遍,然后搬到老陈房里,用几块大毛巾垫着,将老陈扶上马桶坐稳了,再盛一桶温水,老陈伸手试了试,甩甩手说“尬烧”,阿美丽亚不明白只好猜,加了一些凉水,老陈试了试便两手张开,意思是要阿美丽亚给她脱衣服。

其实老陈中风后一段日子很抗拒人家替他洗澡,他不喜欢裸裎裎在别人面前,以前和老婆做爱,完事了就马上包起纱笼,留下老婆躺在床上,一对乳房不规律地起伏,老婆失神地盯着天花板看,嘟哝着“你这王八蛋”之类的话,以致老婆兴阑珊,生了儿子后推三阻四不给老陈进来,倔犟得很。老陈自认是比较害羞的。第一个女佣要脱他衣服的时候,老陈便大呼小叫起来,他粗鲁地推开女佣,一只手拼命卷紧纱笼,他想,在医院里昏昏沉沉,浑身乏力,只好被那些马来护士肆意摆弄,怎么回到家还要受这些腌臜气。女佣被推倒了,战战兢兢在墙角里躲着,但忍了几天,老陈身体骚臭难当,突然一刻像顿悟了一样,觉得既然大小便都让人家插手了,那就干脆糗到底吧,但转念,大小便是生理问题,洗澡却是形而上的追求,老陈又钻起牛角尖,觉得不可以假手于人,太别扭了。这么天人交战了许多天,结果就在第一个女佣“离家出走”后,他认命了。他知道他不该拿夜壶丢人的。

这些年来来去去这么多个女佣,有的粗鲁有的温柔,他也都无所谓了,洗澡只不过是每周的固定事例,他再也没能享受洗澡后那种清爽的感觉,反正皮肉已被那些陌生的手擦得失去弹性。老陈觉得那些女佣只不过是做做家务,把他当成一个柔靡的人偶玩具,用湿布来回擦拭,胯下一些角落甚至都懒得擦,仿佛就快要腐烂发霉了。阿美丽亚虽觉得尴尬,但也没有多大负担。她很尊敬老人家,毕竟家乡里五十几岁就算是长者,活到像老陈这般可不得了,是得毕恭毕敬才行。而老陈的坏脾气倒让她想起那小她十九岁的小弟弟,阿美丽亚小心翼翼为老陈脱下衣裳,翻开纱笼的结,把这些沾惹尿骚屎臭的东西挂在一旁,像在老家晾咸菜的动作,十分利索。阿美丽亚看着老陈没有生气的阴茎,丧气地躲在稀疏的阴毛里,不经意地偷觑老陈一眼,发现老陈正呆呆地望着自己,像魂魄出窍一样。

阿美丽亚拧干小毛巾,从老陈右手指尖开始,慢慢地擦,她意识到什么,突然张口唤“阿公,阿公,好无?好无?”老陈一开始似是聋了,毫无反应,直到一阵温暖从手臂到达腋下,他才恍惚了一阵,答道“好。好。”

房间的花格子窗帘随微风轻轻波动,天花板上被关掉的垂扇也偶然被风牵引,慵懒地摇晃,一不小心竟斩断了灯光,阿美丽亚在老陈眼中突然消失了一个瞬间,复又显现,这个清脆的过程,在老陈脑海中缓慢放映成一种不可思议的激动,让他忘乎语言,一直“好。好。好。”地吟唱着。阿美丽亚觉得好有趣,原来老陈和小弟弟一样,洗澡的时候一直呵呵呵地傻笑,但当手要伸到胯下时,阿美丽亚还是迟疑了一会儿,把布重新放入桶里,再拧一拧,深吸口气,下个决心,一把将它抓在掌中。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老陈有种想哭的冲动,他摇摇头拉着长音说“免,免——”,阿美丽亚听不明白,狐疑地望着老陈,老陈于是耸耸肩,双手抱胸,像是在说冷,阿美丽亚才赶紧拿条干毛巾围在老陈身上,接着搓揉一阵,把新衣物给换上,再擦些爽身粉。

老陈觉得那一整天都很清爽。

此后阿美丽亚每周都固定替老陈擦洗两次。


那是阿美丽亚照顾老陈的第三个月,老陈突然想上街走走,他对阿美丽亚说:“在厝尬久,我要落楼下迫迌。”阿美丽亚还是没听懂,只是满脸堆笑,老陈让她把锁在储藏室的助步器拿出来,上面都锈渍斑斑了。阿美丽亚用洗洁剂擦了几遍,整块布都变成褐色,而老陈则继续看他的潮州剧,王茂生正在那里和妻子炫耀薛仁贵当年一天要吃三斗米,接着哈哈大笑起来,老陈看得十足有兴味,跟着哼唱,阿美丽亚蹲在浴室里,更起劲地清洗助步器。

晒了一天太阳,阿美丽亚矮下身子,蹭着老陈的嘎肢窝,把老陈撑起,老陈握紧助步器的扶手,着急着调整身姿,弄了好一阵子才终于站稳。阿美丽亚试着放手,但一离开老陈就沉沉地往下坠,像一块不受控制的软糕,阿美丽亚只好半个身子也钻进助步器范围内,搀着老陈,一边说“jalan jalan”。老陈手里使劲,把助步器移了一寸多地,中风的右脚磨蹭着地板粘滞地移动,阿美丽亚的头已经从嘎肢窝钻出,整个贴在老陈胸前,一只手使劲地支撑着老陈的臀腿,一只手搭在老陈肩上,不时推磨,让老陈腰骨挺直一些。老陈一面走一面唉唉叫,这时潮剧里王茂生已经用咸菜坛子酿了一坛“好酒”,和老婆一起抬到平辽王府准备给薛仁贵庆贺,一边赶路还一边歌唱。而老陈则像是一棵不小心被魔法唤醒的树人,每一步都似要连根拔起般艰辛,衣服都汗湿了,阿美丽亚喘了几口气,仍是愣愣地笑着,老陈指着房间,终于回到床上,一阖眼就累得睡着。

接连几天老陈兴致不减,说也神奇,五年来从不行走,老陈却也没有退化太多,反而一天天复建开来,阿美丽亚也发现所扛的重量一天天微妙地递减,因此更放心加快了脚步。阿美丽亚的小弟弟也是这样一天天懂得行走、奔跑,然后活蹦乱跳,老陈沧桑的脸庞霎时有了种童稚的亲和感。
于是朋友们发现老陈越来越容光焕发了。他已经许久没有参与每日楼下的聚会,那些七老八十的老头儿们聚在一起,以各种方言交织,绵延不绝的谈话,谈儿孙谈政治,谈柴米油盐,谈女人,谈过往,谈生死,毫不避忌。那天老张见到老陈在阿美丽亚的搀扶下出现时,惊讶得“哎哟喂”了一声,老王、老李几个纷纷望过去,驮着背走向前和老陈寒暄,“真久无看到你啦”、“哇,你还未死啊?哈哈!”,呼啦啦热闹异常,老陈说话慢,“还未死啦,老张,听讲你的孙娶媳妇,是哪里人?”


能够和朋友吃茶聊天,老陈精神百倍,但他也有点困扰,朋友们总爱笑他,说阿美丽亚就像他的小媳妇,两个人像连体婴一样,每说至此,他便不住转过头去看独自呆坐在另一头的阿美丽亚——屋楼遮掩阳光,阿美丽亚如一座发福的沉思者雕像,老陈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从来没想去探寻。老陈始终觉得这个农家女孩憨,身子壮健,靠在她身上老陈很有安全感,这样就够了吧。阿美丽亚也很听话,最令他欣慰的是阿美丽亚愿意和他这老头儿说话,虽然很多时候比手划脚乱七八糟一通,但日子也因此转入较舒适的节奏进行。

刚中风那段日子,老陈总睡不着,走不了,就像一个睁着眼睛默数时光的活死人,日子被无限放慢,他总是错觉房间正慢慢膨胀,自己在一阵阵地转天旋中变得渺小,如一颗恒河沙砾,所有光源都被吞噬,他想起老婆心脏病发前几个星期,每天都睡不着,嚷着说“看到鬼”,老陈问“什么鬼?”,老婆神经紧绷地答说“嫅娒仔,穿条白衫,在那里坐”,一边指着门口,老陈不信邪,撇头打发老婆“免烦恼伊就好”。无法睡眠的日子里,老陈不自觉便会望向老婆所指的房门,不知道那“嫅娒仔”会以什么形象出现。

朋友谈到媳妇这话题时,老陈先是沉默,后来不知怎的,大发雷霆,骂老张“肖”,回敬老王“你黐线”,搞得一众老头儿要小孩儿般哄他,阿美丽亚惊蛰般望向那阵骚动,不明所以,她伸手去搀老陈,却被一把甩开,老陈不知哪来的力气。阿美丽亚一边“行咯,行咯,吃药,吃药”,老陈拗了几次,才算就范,被阿美丽亚半抱半推缓缓走向电梯。老陈还在气头上,仿佛听到身后有细碎的嘲笑声,但依靠在阿美丽亚壮实丰满的身上,偶尔因不稳而用力抓掐阿美丽亚的结实的皮肉,老陈很感激,隐约又有一种莫名的幸福在老陈体内流窜,那些浑话就当耳背没听见吧。
儿子也很快听说了那些闲言闲语,觉得好笑,但想想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偶尔还不经意地扬起邪佞的嘴角对阿美丽亚说:“mesti buat apa-apa Ah Gong mau buat ya.”阿美丽亚只是一味地点头。

清明节,老陈嚷着要去为老婆扫墓,中风后他都没办法到老婆坟头拔拔杂草,他觉得现在身子渐渐可以了,嘱咐儿子一定要带他去,儿子说阿美丽亚在,应该没有问题。老陈很高兴,为此他准备了好几天。老陈让阿美丽亚把他扶到客厅坐下,也不开电视,他摸一摸沙发的碎花布套,吩咐阿美丽亚迟些得把这些套子脱出来洗一洗,晒晒太阳。他又让阿美丽亚从神台抽屉里拿出贴着银箔的冥钞,整叠整叠托在掌上,阿美丽亚站着,仔细看,老陈右手掂着冥纸,左掌轻轻颤动,五指虫子般蠕动,冥纸竟慢慢散开,如莲花绽放,阿美丽亚看呆了,老陈也惊讶自己的手指还能如此灵活舞动,抬头问阿美丽亚看懂没有,阿美丽亚摇摇头,老陈慢慢放下手中的莲花,又拾起一叠冥纸,按着刚才的工序,又一朵莲花,像变魔术一样。老陈让阿美丽亚坐在身旁,耐心地教,接着又示范着抓起一张冥纸,滚筒般卷起来,说银箔一定要朝外,老陈接着在圆筒两侧接口处用食指一压,牵引出猫耳朵一样的两角,圆筒便成了元宝。阿美丽亚依样画葫芦,总是难以对称元宝的耳朵,老陈像个严厉的手工艺师傅,看了看不合格,就拆开要阿美丽亚重做。一个下午,两人双手没有闲下,直到夕阳西下,昏红的暮光从窗棂陡斜洒在墙上,反照满地银箔闪耀的元宝,仿佛传说中的秘密宝藏。那些元宝多得把老陈和阿美丽亚的脚丫子都埋了起来,阿美丽亚这才想起,是时候煮晚餐了啊。

清明节那天凌晨三点钟,老陈已经醒来,他唤了唤睡在房间另一头的阿美丽亚,说口干肚子饿,要阿美丽亚泡杯热美禄。阿美丽亚看看钟,揉揉惺忪睡眼,走到厨房,老陈隐约听见瓷杯和汤勺乒乒乓乓的脆响,空灵得太过清晰。阿美丽亚端着冒热烟的美禄进房,房间顿时被巧克力的甜香溢满,老陈满足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呼吹散水面上的热气,浅啜两口,若有所思地盯着墙上的照片看。那是老婆刚生儿子不久后到相馆拍的照,老婆坐在椅子上,抱着儿子,老陈衬衫配个吊带,鼓着胸站在老婆身后,一只手放在老婆肩上,旁边有张放着瓷花瓶的桌子,一朵不知是什么花。那时节拍照大家都不懂得笑,空荡荡的构图里,两夫妻表情很严肃,老陈后来跟儿子解释,那是自豪的神情,因为不是家家都有本事到相馆拍照,所以拍照时都很认真,不能嬉笑胡闹。他指了指相片,对阿美丽亚说:“我的姆,雅无?”阿美丽亚听不懂,惯性地直点头,老陈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低头喝起美禄,喝了几口,又痴痴地盯着墙上的照片,忽然说“够咯,够咯”要阿美丽亚扶他躺下。阿美丽亚顿了顿,拿起手巾替老陈先擦擦嘴,再慢慢扶他躺下,移移调枕头的位置,再把杯子拿走。

老陈拉起被子,眼睛疲倦地眨啊眨,又沉沉地睡去了。

已经四点多钟,再不到两小时就要出发到义山扫墓,阿美丽亚想,还得蒸包子、洗水果,和准备一些供奉用的器具,干脆就不睡觉吧。她不敢开灯,怕弄醒老陈,无所事事,只好静静看着老陈慈蔼的睡相。阿美丽亚觉得这个老人虽然脾气坏,但心地好,愿意让她一起同桌吃饭。阿美丽亚从印尼过来工作前,大家都说女佣只能自己躲在一个角落吃些剩饭剩菜,能和老陈一起吃饭,阿美丽亚觉得好像小时候陪爷爷。爷爷也是一个劲不怎么说话的人,直给她添菜,如今阿美丽亚看老陈无力用箸,不时不时便给老陈夹菜。老陈有时坚持要自己动手,结果饭菜跌了一桌,还想夹起来吃,阿美丽亚赶紧阻止:“邋遢,无好呷。”老陈却纠正,“无好呷,无好呷,是孬呷啦,孬呷!”
可阿美丽亚就是学不起来,老陈便要发脾气了,但阿美丽亚不怪他,她知道老陈不是气她,是在气自己连筷子都拿不好。幽光里被子随风扇的转动而轻盈曼舞,仿佛沿着风扇伊伊呃呃的节拍慵懒地招展舞姿,但阿美丽亚觉得老陈脸上的皱折却像凝冻了的时空,她的视线掉入那深邃的阴影里,像太空里的一颗荒尘,失重,悬浮,和缓地坠落梦乡。

两个小时后,老陈再也没有起床。

老陈就这样永远地沉睡下去,虽然没能在清明节那天亲自到坟上为老婆扫墓,但他将永远并肩和妻子同眠。


在殡仪馆里,阿美丽亚忙着给客人准备饮料。老张老王他们都来了,一个个蹒跚脚步为老陈上香,他们走入堂内瞻仰老陈的遗容,化过妆,双颊的红晕有点过分鲜艳,老张说:“下次我死也不要画。”几个老人暗哑地呵呵笑起来,老陈的儿子跪拜回礼后连忙上来招呼。阿美丽亚为老张他们端上各种饮料,几个老人当着老陈儿子的面赞阿美丽亚能干,儿子却说阿美丽亚合约快满了,到时候会送她回去。又说阿美丽亚要回去结婚,老人们马上恭喜恭喜,阿美丽亚摸不着头脑,傻笑着走开。

夜里老陈的亲朋戚友都走了,老陈儿子带着生病的妻子回家,留下阿美丽亚守夜。阿美丽亚见香炉快断了,上前再点了三炷香,她学着其他人胡乱拜了拜,然后插香。阿美丽亚走到后堂去看老陈,她拿了条半湿的布,轻轻擦拭棺木上的玻璃,想看得清楚一些。她在想,如果当时她没有打瞌睡,她会不会发现老陈已经没有了气息?但发现了又能怎样?她在想,那杯美禄还没喝完呢,还热乎乎的呢,当时房里的巧克力味好浓。

阿美丽亚拉了张椅子坐下,拾起一旁的冥纸,以老陈的方法开始折元宝,她记起老陈告诉她,元宝的耳朵不能翘,翘起来是烧给神明的,不翘的是烧给祖先的,想着想着,阿美丽亚感到脸颊一阵湿热,一滴泪水打在手中的纸元宝上,暗沉地扩散开来,像这漫长夜里无止尽的静穆。

阿美丽亚一夜不眠,恍惚间,早晨的阳光欲透过棚子拜访,却被无情地阻拦,纸元宝散落在灰影中,枯萎一地。

2 June 2013

【小生之言33】炭烤的槟城

摄影:桂敏


  两个年近八旬的老婆婆蹲坐在路旁,简陋的棚子,卖咖喱面,连个招牌也没有,和蔼的阿婆用她不惯用的华语问我们要吃什么,大概一看就知道我们不是本地人了,但那种声音听起来像婆婆哄孙子时的语调,令人听得打从心底的温馨。

  在槟城旅行,瞎逛乔治市的巷陌,在爱情巷认识了Clovis夫妻俩,他是美食杂志自由撰稿人,是专业摄影师,是独立导演。妻子是画家,两人租了一家骑楼作画廊,给当地小孩授课,展出孩子们无邪的画作。

  Clovis介绍,一定要到极乐寺山脚寻访那卖咖喱面的老婆婆,吃一碗六十年的咖喱面才行。到了亚依淡,咖喱面档就傍在巴刹旁的小桥边上,一个老婆婆坐在炉前,掌着汤头,顾客点菜后,婆婆再细心地将各种着料依序放入碗中,最后浇上清澄的咖喱汁,客人亲自接过碗筷,自己端上桌,地方狭窄根本坐不下多少人。后面一位驼背的阿婆则掌着灶,不让炭火熄灭。

  两个婆婆六十年来每天都在桥头卖面,像一种自然而然的坚持,于是那清甜的汤头成为鲜活的记忆凭证,继续书写属于槟岛的故事。

  槟城的古早味仿佛是用炭火烧出来的,从炒粿条、虾面甚至凉茶,都靠着炭火诱引出食材间最原汁原味的精彩,我见到不少年轻的档主,也依旧选择使用火炭。火炭和煤气炉之间,其实只是一种选择,麻烦与方便,慢与快,这样的选择,至于槟城,仿佛选择慢的人更多。

  乔治市2008年成为世界文化遗产后,旅游业兴起,地产价格飙升,加速了城市的步伐,这座老城难免沾惹商业气息,各种风格的旅舍、酒吧沿街开张,绚丽的色调和歌曲传扬,迅速将骑楼底下的传统老店挤在一旁,但老店总不至于绝迹没落,几十年如一日的招牌,以及早市推着白钢推车档子摆卖蔬果的商户依旧井然排列在马路两旁,夜市熟食档子更是惹来饕客络绎,灯红酒绿的乔治市始终要依靠这些最古早而不矫情的遗产,方能启发活力。

  曾经拜访过湖南湘西凤凰镇,沈从文的故里,那儿几乎已是非人居住之地,完全像一个苗家主题乐园,每家每户都变成纪念品销售店,门面挤满各地来的旅客,讨价还价,小镇面目全非,没有小翠和傩送,经济现实幻灭了文学原乡,令人嘘嗟不已。

  去年7月乔治市艺术节,老街迎来数幅壁画,游客们趋之若鹜,掀起狂蜂浪蝶的“合照”风潮。街头艺术为槟城人与游客带来另一种情趣,当然也有随之而来麻烦与厌倦,比如游客为拍一张照而霸占马路,但有趣的是,当我旅行时,不少车主会停下来等我们拍好照,微笑示意,一声笛鸣也没有,使旅途倍感温馨。

  街头艺术的概念是否破坏了古迹的风格,这是见仁见智的课题,但至少不是突兀地解构了城市的本质,街头艺术的共享性质也与老建筑本身视觉共享的概念没有冲突,只可惜一些壁画已被破坏,或在时光的洗礼中逐渐黯淡了色彩,如姓周桥上一座木板屋上的小孩撑船壁画,就为海风吹拂而凋零,在在说明着,城市的永恒不是这些所谓后缀的艺术装置,而是城市本身,殖民南洋中华风格混杂的雕栏手艺,对当下来说,则更像是一种不容侵犯的,先验的存在。

  旅程间某夜下起骤雨,街道迅速积水,我惊讶那积水十分清澈,能够通透看见水沟的底部,这大概是无法从马来西亚其他地方看见的淹水光景,第二天早上起来,街道恢复原样,没有一丝积水留下的污渍,或许,古早味的延续,需要的是更多的零污染吧。


载2013年6月2日《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