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农历新年,马来西亚首相纳吉拍了一支贺年广告,拾起鼓棒,穿一袭大红唐装,向华人选民拜票:“恭喜发财”。接着史无前例参加了马来西亚全国独立中学董事总会和教师总会的新年团拜活动,像是给了华教何等面子,无非趁着佳节要向华社传达善意。
很快的,505大选结果出炉,纳吉不再是广告里那笑脸迎人的慈祥白发老者,而是现实中一脸深沉严肃的政治领袖,淡淡地总结一句:“华人海啸”。
时光荏苒,送走了蛇年,如今已是马年,纳吉没能再拍片贺年,而在过年前一系列的巫统选举仪式中,纳吉为更保守的马来民族主义担任主祭司。向来被评论家认为是开明派的纳吉没能开明到底,保守势力凭恃大选结果抢回主导地位,很快地调整了巫统的路线:多元开放的“一个马来西亚”(Satu Malaysia)意识形态,受到“一个马来人”(Satu Melayu)种族主义的强大威胁。
另一方面,想要在改选后重振旗鼓的马华,在新总会长廖中莱一派顺利得势后,提出改革的口号,想要挽回华人选民的支持。
马华青年团新年前拍摄了马年贺年音乐短片《新愿》,由马青中委出演,向民众透露改革的心愿。
出现在影片中的新任署理总会长魏家祥拿了一件特大号的新衣,不忘调侃:“现在不流行‘特大’,应该要瘦身”,隐射前总会长蔡细历开特别大会要拉廖中莱下马一事。而现实中,蔡细历则拿着他和廖中莱的秘密协议,到处高喊权利分配不公,突然变成一个不懂政治的老实人。
马青拍摄音乐短片说是要改革,但似乎内斗依旧。
政治人物主攻网络市场、年轻选民,拍摄谐趣的短片早是潮流,马青走这一步宣传棋也无可厚非,只可惜如此努力似乎没有得到预期的效果,尤其是网民反应冷淡,官方youtube视频的点击率虽达2万2000以上,但只有约270人按赞,另有940人给了dislike,倒是惹网民反感了。
反对党方面,民主行动党中委郭素沁继去年拍摄蛇年贺年短片,这次又推出了《马来犀利啊!》,大肆讽刺朝政。剧中郭素沁扮演主持人,邀请三位风水师傅厌厌姐、吉夫人和畏哥哥大谈“一个大马年”的国家运势。
三位风水师胡言乱语的形象造型,仿佛欢迎大家对号入座,人们很快就可以知道是在隐射何人。
公正党州议员李凯伦前不久揶揄纳吉“蕹菜论”,率众往纳吉肖像嘴里塞蕹菜,遭到猛烈抨击,而今《马来犀利啊!》又隐射纳吉夫人罗斯玛贪得无厌,更令巫统成员火冒三丈,直指反对党成员对首相伉俪不敬,纷纷报警立案,警方目前也展开了调查。
11分钟长的《马来犀利啊!》,前半部谈起了马来西亚的治安问题,吉夫人教导女性买名牌包包,越大越好,因为碰到匪徒,真皮包包可以挡刀。一如晋惠帝说的“何不食肉糜”,嘲讽为官者不懂人间疾苦。
而后半段畏哥哥道出“卖华”,短片从讽刺转入攻击,观众直接向三位风水师抛垃圾泄愤。
或许有点太过分了些。
政治讽喻在点到为止,见好就收,才能让人有更多联想空间,就像单格政治漫画,尽在不言中,却看得过瘾。
去年郭素沁拍摄的两个贺年短片就达到如此功效,不做人身攻击,从理发店和餐厅如此深入民间的场域,谈反贪腐,谈改变,谈希望,真正做到攻击政敌的同时又不失格调。
为政者,看的就是格调。
一个505大选后,什么改变了,什么一成不变,从几个贺岁短片的诚意,或许就能看出端倪。
最后再谈谈一个局外人,独立导演黄明志。
话题人物黄明志向来高调,继去年拍摄《冠军歌王》抢攻贺岁片市场不果后,新贺岁电影《猛加拉杀手》来势汹汹,却遭马来西亚国家电影检查局腰斩,用黄明志的话说,没有明文被禁,但是却被要求重拍超过九成的内容。
黄明志年二九在自己的youtube脱口秀中拜了个苦涩的早年,透露这个消息,原来电检局认为电影将国家描述成不安全之地,有损国家形象。
前不久,街头艺术家扎恰雷维奇在新山画了一幅“转角遇到匪”,因有损国家形象被市政府迅速粉饰干净,这次黄明志的电影也因有损国家形象,要动大手术无法上映,郭素沁也因为有损国家领袖形象恐怕也将惹上官非,至于马华想要改变形象,却是到处碰壁。
大抵拍贺岁短片不过是形象工程的辅助工具,平日里的作为与操守方为形象的根本,平日烧香多也就不必临时抱佛脚,反之为一个短片吵吵嚷嚷,真是爆竹声中一岁除,虚耗了时光。
10 February 2014
3 February 2014
土鸡
大概是高中的那几年,老家前庭小花园里每逢过年便要多出四只鸡,两公两母,成双成对好兆头。
上学的关系,我从来没见过那四只四只的鸡是怎样被送过来的,只知道回到家的时候就在那里了。每只鸡的一只脚上都给缠上粉红色尼龙绳,另一头给系在前庭屋檐的小铁柱上或是绿色铁篱笆上。雄鸡纠纠的气势,提起爪子,脖子一扭一扭的,目中无人地前进着,高举着头四下顾盼,突然系上绳子的脚被扯得动不了了,金鸡独立许久,那脚兀在往后空踢,虚晃了四五下,才放弃,调转方向,而每每走到绳子尽头时,它都是这么一副看起来无所谓,却内心十分复杂的情态。
那时候,回到家看见活生生的鸡,大概就像是春来的消息。
母亲说,鸡是龟咯的堂阿姨送的。
堂阿姨有自家的果园,果园后面是一座小山,这些土鸡就都放养在小山上。母亲说这些都是会飞的鸡,晚上飞上枝头睡大觉,我们当然不信,都高中了,鸡怎么会飞?隔天清晨上学前特意去证实,却发现有只鸡在篱笆旁的脚踏车上安稳睡觉,才知道所言不虚,隐隐有点惭愧起来。
堂阿姨的家印象中只去过一次,和妈妈还有另一个堂阿姨同行,为了吃榴莲,满园的果子,像是一辈子也吃不完的架势,我们只好打包起来,把整辆车弄得煤气味十足,回到家藏进冰格里,冻成带籽的榴莲雪糕,浑不记得有山鸡这回事。
把鸡圈养在门前,夜里总会担心,毕竟四处野狗眈眈野心,还有野猫,当然土鸡性子烈也不怕那些货色,只是一旦打起来定是鸡飞狗跳,所幸几年来都相安无事。只是一件事比较烦心,土鸡的屎尿特别骚,远远就能闻到,逼得父亲每天都要洗地,把那些臭大便冲到小花圃里当有机肥料,但泼水时要小心,一失手就溅起一滩土鸡,土鸡脚上还系了绳子,飞又飞不起,跑又跑不掉,最怕是几只鸡的绳子悲剧性地缠在一起,像一团打错的毛线衣,几只绑着绳子的脚还交错着不停空甩,用的是阿嬤每天早晚习练的甩手式。放学回家看到这场面倒很喜气洋洋,只是父亲还得给它们重新套绳,又得乱忙一阵。
所以鸡是很怕水的,因为有“落汤鸡”这么个形容词。
农历新年前照例是湿漉漉的天气,大雨都来得很准时,时间到了就都散去,换一个表情,用赤道的阳光曝晒大地,金碧辉煌的干燥天气,这就是新山的春节色调。下雨天,四只鸡就都躲到屋檐下打盹,许是感觉寒冷,总是围聚取暖的样子,一家子和乐融融:避雨的土鸡走到一起,双脚一屈,缩进肥大的身体里,脖子也缩短了,整个体积变小一倍,完全被羽毛覆盖,然后那一对对眼睛,保持着自命不凡的呆滞劲儿,很昏眩地失焦着,看着它们,好像看到我们躲在家里享受大雨带来的清凉时,打起哈欠,满眼泪屎的倦意,春节将至的悠闲日子。
可惜这些土鸡从没有机会见到新年的阳光灿烂。年三十的早晨,我们一家便自动进入完全的大扫除状态,先把汽车退出前庭,将加固在百叶窗外的防蚊网拆下,用水管喷洒,再一页页清除百叶窗前后淤积一整年的埃尘,弄得桶里的水灰沉沉一片。解决了户外,再进入屋内打扫,但要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清洗工作,就必须得先把四只土鸡收进冰箱。
我帮衬着父亲抓鸡,那鸡挣扎着乱叫,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羽毛乱飞,一只只从前庭穿过客厅、天井才抵达厨房。父亲把厨房铁门一掩,手上突然多了一把刀,利落地给那鸡脖子一抹,头朝下放入大水桶里。如此重复四次。从来不知道父亲刀法如此熟练,那时候只微微觉得怎么这么残忍,血淋淋有点晕眩,也没有再多问,只巴巴望着那一对对爪子倒举着,颤抖,然后渐渐没有了动静。
还来不及悲伤,母亲早已煮好热水,为放完血的土鸡过几轮,这样鸡毛就自然脱干净,也杀了菌,最后开膛破腹清除内脏,里里外外冲洗几遍才好收进冰箱,等大扫除完结了再取出来,清蒸全鸡,大年初一用来祭祖。
其他的都成了年夜饭的佳肴,鸡爪用来炖汤,蒸出来的汤汁用来焖白菜,一旁有个小碟子盛着四颗椭圆卵状的白色东西,缀着墨绿色斑像鹌鹑蛋一样,母亲给的答案却吓坏餐桌上的大家,原来鸡内脏没有全部丢掉,呈上桌的竟是两只雄鸡的睾丸。母亲说,吃了很补身,但谁都不愿意吃,僵持了一个晚上,隔天就都不见了。
农历新年大概是少不了鸡,餐餐都出现在餐桌上。土鸡的肉质韧,脂肪少,蒸出来的鸡汤更清醇,鸡皮薄而有弹性,清蒸入口最是简单的幸福,虽说几天前还活蹦乱跳,瞬间结束了生命成为桌上佳肴,只好套日本漫画里的对白,要感恩地收下它们献出的生命。
那段日子,叔伯们带着堂哥堂姐来我们家过年,就连平时沉默的小叔也会突然叫小辈们吃鸡颈,说是吃了会变机警,开了个谐音的冷笑话。大家团圆饭间闲话家常,土鸡那样,叽叽喳喳个不停。
记得上大学后堂阿姨就不再送活鸡过来了,那奇特的圈养习惯也就嘎然而止。后来阿嬤过世,新年愈是冷清,想想也真的不再需要这么多鸡来报春晓了,只是偶尔在老家前庭洋灰地上见到日久沉积的一斑斑色晕,总会错觉是那些土鸡屎尿所留下来,深入地底的印记。
上学的关系,我从来没见过那四只四只的鸡是怎样被送过来的,只知道回到家的时候就在那里了。每只鸡的一只脚上都给缠上粉红色尼龙绳,另一头给系在前庭屋檐的小铁柱上或是绿色铁篱笆上。雄鸡纠纠的气势,提起爪子,脖子一扭一扭的,目中无人地前进着,高举着头四下顾盼,突然系上绳子的脚被扯得动不了了,金鸡独立许久,那脚兀在往后空踢,虚晃了四五下,才放弃,调转方向,而每每走到绳子尽头时,它都是这么一副看起来无所谓,却内心十分复杂的情态。
那时候,回到家看见活生生的鸡,大概就像是春来的消息。
母亲说,鸡是龟咯的堂阿姨送的。
堂阿姨有自家的果园,果园后面是一座小山,这些土鸡就都放养在小山上。母亲说这些都是会飞的鸡,晚上飞上枝头睡大觉,我们当然不信,都高中了,鸡怎么会飞?隔天清晨上学前特意去证实,却发现有只鸡在篱笆旁的脚踏车上安稳睡觉,才知道所言不虚,隐隐有点惭愧起来。
堂阿姨的家印象中只去过一次,和妈妈还有另一个堂阿姨同行,为了吃榴莲,满园的果子,像是一辈子也吃不完的架势,我们只好打包起来,把整辆车弄得煤气味十足,回到家藏进冰格里,冻成带籽的榴莲雪糕,浑不记得有山鸡这回事。
把鸡圈养在门前,夜里总会担心,毕竟四处野狗眈眈野心,还有野猫,当然土鸡性子烈也不怕那些货色,只是一旦打起来定是鸡飞狗跳,所幸几年来都相安无事。只是一件事比较烦心,土鸡的屎尿特别骚,远远就能闻到,逼得父亲每天都要洗地,把那些臭大便冲到小花圃里当有机肥料,但泼水时要小心,一失手就溅起一滩土鸡,土鸡脚上还系了绳子,飞又飞不起,跑又跑不掉,最怕是几只鸡的绳子悲剧性地缠在一起,像一团打错的毛线衣,几只绑着绳子的脚还交错着不停空甩,用的是阿嬤每天早晚习练的甩手式。放学回家看到这场面倒很喜气洋洋,只是父亲还得给它们重新套绳,又得乱忙一阵。
所以鸡是很怕水的,因为有“落汤鸡”这么个形容词。
农历新年前照例是湿漉漉的天气,大雨都来得很准时,时间到了就都散去,换一个表情,用赤道的阳光曝晒大地,金碧辉煌的干燥天气,这就是新山的春节色调。下雨天,四只鸡就都躲到屋檐下打盹,许是感觉寒冷,总是围聚取暖的样子,一家子和乐融融:避雨的土鸡走到一起,双脚一屈,缩进肥大的身体里,脖子也缩短了,整个体积变小一倍,完全被羽毛覆盖,然后那一对对眼睛,保持着自命不凡的呆滞劲儿,很昏眩地失焦着,看着它们,好像看到我们躲在家里享受大雨带来的清凉时,打起哈欠,满眼泪屎的倦意,春节将至的悠闲日子。
可惜这些土鸡从没有机会见到新年的阳光灿烂。年三十的早晨,我们一家便自动进入完全的大扫除状态,先把汽车退出前庭,将加固在百叶窗外的防蚊网拆下,用水管喷洒,再一页页清除百叶窗前后淤积一整年的埃尘,弄得桶里的水灰沉沉一片。解决了户外,再进入屋内打扫,但要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清洗工作,就必须得先把四只土鸡收进冰箱。
我帮衬着父亲抓鸡,那鸡挣扎着乱叫,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羽毛乱飞,一只只从前庭穿过客厅、天井才抵达厨房。父亲把厨房铁门一掩,手上突然多了一把刀,利落地给那鸡脖子一抹,头朝下放入大水桶里。如此重复四次。从来不知道父亲刀法如此熟练,那时候只微微觉得怎么这么残忍,血淋淋有点晕眩,也没有再多问,只巴巴望着那一对对爪子倒举着,颤抖,然后渐渐没有了动静。
还来不及悲伤,母亲早已煮好热水,为放完血的土鸡过几轮,这样鸡毛就自然脱干净,也杀了菌,最后开膛破腹清除内脏,里里外外冲洗几遍才好收进冰箱,等大扫除完结了再取出来,清蒸全鸡,大年初一用来祭祖。
其他的都成了年夜饭的佳肴,鸡爪用来炖汤,蒸出来的汤汁用来焖白菜,一旁有个小碟子盛着四颗椭圆卵状的白色东西,缀着墨绿色斑像鹌鹑蛋一样,母亲给的答案却吓坏餐桌上的大家,原来鸡内脏没有全部丢掉,呈上桌的竟是两只雄鸡的睾丸。母亲说,吃了很补身,但谁都不愿意吃,僵持了一个晚上,隔天就都不见了。
农历新年大概是少不了鸡,餐餐都出现在餐桌上。土鸡的肉质韧,脂肪少,蒸出来的鸡汤更清醇,鸡皮薄而有弹性,清蒸入口最是简单的幸福,虽说几天前还活蹦乱跳,瞬间结束了生命成为桌上佳肴,只好套日本漫画里的对白,要感恩地收下它们献出的生命。
那段日子,叔伯们带着堂哥堂姐来我们家过年,就连平时沉默的小叔也会突然叫小辈们吃鸡颈,说是吃了会变机警,开了个谐音的冷笑话。大家团圆饭间闲话家常,土鸡那样,叽叽喳喳个不停。
记得上大学后堂阿姨就不再送活鸡过来了,那奇特的圈养习惯也就嘎然而止。后来阿嬤过世,新年愈是冷清,想想也真的不再需要这么多鸡来报春晓了,只是偶尔在老家前庭洋灰地上见到日久沉积的一斑斑色晕,总会错觉是那些土鸡屎尿所留下来,深入地底的印记。
载2014年1月29日《星洲日报·星云》
26 January 2014
舅舅
我比弟弟大六岁,小时候我们喜欢把主人房里老爸老妈的大床当成摔跤擂台,在上面翻啊滚的,打来打去。有一次弟弟在床上跳啊跳,不知怎的就摔倒了,眉角砸在一旁的柜子上,鲜血直流,结果缝了几针,回家了还是照样蹦蹦跳跳。
外婆家也是舅舅家,我们几个年龄相仿的表兄弟姐妹总爱玩在一块,而两个年纪较大、身材更高的表哥,老爱欺负我那小老弟,把他摆到一米多高的架子或是橱柜上,任他在那里挣扎。我们看着好笑,都叫两个表哥作“高手”,大概只有弟弟最不乐意。
那天,舅舅见了弟弟眉头上的伤口,严肃地把我叫到房里去。
舅舅戴副厚实的方眼镜,几十年如一日,几乎占满他瘦长的面容,放大他的眼神。舅舅最是不苟言笑,他曾是教师,总有种慑人的威严,突然被他叫进房里,可怕得很,果不其然,我被狠狠地训诫了一顿。我记得舅舅仍是一脸严峻,但声调平和,不似愠怒,缓缓地跟我讲道理,说我年纪比弟弟大这么多,胡闹起来弄伤了弟弟还不知道,要我懂得分寸些。我怕得要命,唯唯诺诺直点头,也不大记得舅舅还说了些什么。
这大概是舅舅与我最深的一次接触了,舅舅这样的形象始终存我心中。
舅舅烟瘾很大,每次见他,他都叼根烟在门外,但他从不会把烟吐在我们脸上。
舅舅很瘦,一直以来都很瘦。
近几年他的健康每下愈况,六十出头却已显得十分苍老。久咳未愈,上个月他的身体情况突然恶化,甚至肺积水了,可惜始终没能好好去调理,结果两周前进了医院,发现心脏衰竭,病情反反复复,结果就这样离开了我们。
舅舅和我嫌少对话,每次拜年的时候他都问我学业和工作近况,我都认真报备,他也仔细地听,给我意见。他大概就是这种大家长式的人物,很传统华人家庭的父亲,正经八百,脾气犟,背负着很多责任似的,深沉而难以亲近。
我们的父执辈。
舅母也是教师,性格相反,亲切健谈,夫妻俩偶有小斗嘴,舅舅老是那种不耐烦的语气,对我来说,却总觉得很有爱。
舅舅动手术前我去探望他,舅母让我和舅舅说些鼓励的话,我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和他握握手说:“手术后我们再聊。”
那天手术很成功,却没想到,过了一关又是一关,无法预见的东西太多,人生无常。
和姐姐去探他的时候,或许是止痛药的关系,舅舅昏昏沉沉睡在病床上,没说几句就阖眼,时醒时眠,问我怎么没有回新加坡上班。动手术那天我去看他,他也是问我怎么请了假没去上班,这类的事,他记得很清楚,从不马虎。
护士走过来,让他多翻翻身子,不要闷坏了臀背的皮肤。舅舅乏力,翻不动,我和姐姐帮衬着搀扶……从来没有这样接触过舅舅的身体。
从来没有这样接触过舅舅的身体。表姐也是。
表姐这期间每天替舅舅擦身,在医院里细心照顾舅舅。表姐感叹,华人家庭总对表达亲爱讳莫如深,不懂得拥抱甚或语言上的直接表达,无形中拉远了亲子的距离。追思会上表姐说,住院期间舅舅每天早上打电话给她,让她买他想吃的东西,表姐才知道父亲原来喜欢吃这些食物。他们也是第一次从舅舅的同事口中了解到舅舅工作上如何待人处事,如何受后辈敬重。
就算拖着病体,舅舅无论如何都要处理客户的东西,一一吩咐,离世前依然牵挂,我母亲说舅舅就是如此责任心的工作狂,一边说着,却是痛心。母亲和舅舅很亲,有一次舅舅抓了一只蝙蝠,绑在母亲的蚊帐里给母亲玩,母亲说得津津有味。三姨妈说,他们俩以前爱吵架,舅舅脸上两道长长的法令纹,小时候母亲就骂他胡须佬,骂了就要不可开交,总是吵吵闹闹。三姨妈说,舅舅很幸福,小时候四个姐姐一个大哥都没机会上学,唯独舅舅一直读到教师文凭出人头地。母亲说舅舅是英文书院的高材生。
舅舅一家都受英文教育,我们家则是独中系统出身,却很不可思议的如此亲密,我们家从不给孩子电子游戏机,我就都在舅舅家里借表弟的PlayStation玩,二姐和表姐俩就像闺密,总是有说不完的秘密。
舅舅住院,母亲每天都到医院探他,回到家菜都凉了,却还是先得给神灵上香。母亲迷信,一家家佛寺道场去祈福,动手术那天,母亲还带来了一瓶开过光的灵水,让表姐给舅舅擦擦脸,润润唇。舅舅往生,母亲每天都到殡仪馆,最后连续念了两天的《地藏经》和《阿弥陀佛经》。
舅舅爱狗。以前外婆在世的时候,养了一只混种的狐狸狗,特别怕雷鸣,说是见了市政局打狗队枪杀野狗的情况,对轰鸣产生死亡般的恐惧,吓得蜷缩在门边不敢动弹。小狐狸狗特别长寿,却也敌不过岁月。后来舅舅搬了家,又养了一头小黄金猎犬,小黄金几年时光长得十分高大,舅舅一家人都很宠它,任它进出主人房,舅母每天熬排骨汤调在狗料里,香喷喷的。整个家都成了小黄金的游乐园。我很少见到舅舅笑,不过似乎只有小黄金能卸下他心里所有压力和不能与人言说的心事,和小黄金玩在一块时,舅舅显得如此放松。
去年农历年期间,小黄金被诊断患癌,半年后便走了。而今又过半年,舅舅没能过这年关,表姐他们都说,舅舅去和小黄金团聚了。
19 January 2014
再见了少年英雄
小时候的英雄一个接一个退役了,Scholes、老爵爷、Beckham、AI、T-Mac,然后Kobe受了重伤,虽说复原得很好,但谁也不知道那将如何影响他的竞技状况,还有Totti也在思考这是不是他的最后一个赛季……
这些伴随我成长的英雄,终于到了迟暮之年,亦象征我的青春情怀之终结。
年少时因为有梦,所以有英雄。英雄是耽美浪漫的化身,像Beckham,黄金右脚,香蕉球。那时候每个人都争着踢自由球。那是一种唯美的实践,学他四十五度斜向龙门,两步助跑左手一面夸张地在空中画一个圆,身子自然倾斜,左脚一戳地,右脚便如满月的弦,饱满地侧击皮球,让球旋转,让球飞出弧形的弹道,想像着它绕过人墙,直抵龙门死角,直抵年少最美妙的时光。
或如Kobe,底线起跳,凌空缩起身子,闪避高高跃起的拦阻,整个人在篮筐正下方飞舞,突然在即将落地时单手持球一缩一伸,指尖轻巧地弹动将皮球挑起,皮球轻吻篮板,才失重地缓缓跌入篮筐,抑或是在运球俯冲时急停后仰投球,斯咯一声完结一场球赛那样。
年少的自己或许汲取了这一幕又一幕的美好,长大后才知道,不是每一球都能这样神奇地射入篮筐。一场球赛里Kobe到底失手了多少次才费劲地上演那些令人动容的情景,篮球打在篮筐边弹出,被防守对手封盖,被犯规……这些少年时代的英雄并不等于胜利,多少次关键时刻皮球交到Kobe手里,但只有那么一两次能扭转乾坤,却也因为难得而珍贵吧。英雄到底只是凡人。人们只记得Beckham一记自由球把英格兰送入世界杯决赛圈,但大家不曾想像,到底Beckham尝试了多少回才终于将皮球送入网中,多少次人墙阻挡,守门员扑救,更别说射偏飞入观众席了。
我们终究只记取那些美好,年少仿佛不需要质疑。
而今他们一个个退役了,永远离开竞技舞台,我们再也看不到他们热汗挥洒的身影,剩下的只是总结他们生涯的一个个片段,像T-Mac,三十三秒豪夺十三分,单骑逆袭马刺的神话,现在只能在youtube上追忆,听那个评论员焦躁的声音:T-Mac抄截皮球……已经没有timeout……9秒8秒……T-Mac,for the
win——三分球随球评的长音飞向篮筐,以完美的抛物线堕入篮网中,比分反超,评论员难以置信地忘却语言,嚎叫着,视频里视频外,每个人都陷入疯狂,T-Mac挥动手臂发出怒吼,冰冷的眼神第一次沸腾地闪耀着异彩,那样一个历史性的画面。但岁月与伤病总是困扰着他,用NBA的专用语,这叫“Father’s
Time”,一种充满父性的沧桑感。
我的少年时代有幸见证他们运动生涯爆发华彩的时光,他们每个都是才华洋溢的艺术家。2000年欧洲杯的Totti,一头金色及肩长发,以最意大利式的浪漫笔触绘画绿茵,轻巧地运球过人,还有他那令人措手不及的反越位直传。他是策划进攻的核心,最高效的杀手,也是最耀眼的罗马王子。至今我依然记得半决赛点球战时,他冷静地抽戳皮球,让扑向一旁的Van
der Sar只能无奈地,甚至愤恨地看着球落到龙门中央。那么离经叛道又挑衅的一球,正如年少的轻狂,少了尊重,自命不凡,也正因为如此,才又被写进人们的记忆,永远鲜明不褪色。
随年岁渐长,可能我再也没有办法爱上任何一个运动员,并为之迷狂。你说Messi吗?D.Rose吗?还是Bolt?大概不会吧。这或许是成长最可悲的结果,赤子之心被消磨殆尽,以致再也提不起劲,去陷入一场不需要理智去解释的恋爱,抑或其实我早已深陷记忆的泥沼,永远地活在记忆里。就像经历过Jordan时代的人,没有人会谈接班,因为Jordan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独一无二的存在。
14 January 2014
27
许多年不曾在家里度生日了。
今天起得特别早,吃早餐,重新调整了房间的布局,把衣柜推到靠近浴室的角落,恰好角落那盏有机化合物-CH=O构造样式的吊灯终于在安装后一年后换上了可调节电量的转钮,可以不再那么刺眼地闪耀着,胡乱浪费电,毕竟最近电费起价了。睡床也转了个90度,面对敞阔的落地玻璃,妄想每天能够幸福地被初升的煦暖阳光摇醒。床头墙上是野原老师2012年初春在隅田川边赠我的赏樱图,几个月前麻烦大姐帮我装裱起来,很有韵味。而挂画的钉是大姐夫替我钻的,我在家里就像个什么都要依靠人的小屁孩一样,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肯长进。
房间换个布局总有焕然一新的感觉,以往农历年前夕,父母姐弟们就都忙着如何重新布局,让住了四分之一世纪的老家在新的一年能有不同面貌,除了应景的银柳和手工艺品,稍稍改变沙发的排列,或是把旅游时收集到的纪念品按大小摆设在显眼的台面,一面回忆旅游时光,一面给积屯日常琐碎生活的客厅增添一些生气。
所以今天特地到家具店找了一个床边案,进到店里单刀直入,说好付现金扛了就走,不能预订等货,等了就没了底气,一定要现货现取,马上安置到床边才行。搬家一年了,床边总没有个平台可以放手机、水瓶或随手的杂物,只好随地乱放,整个房间或是因为这样而有所缺憾。
重新布置的时候特意给进门右边的墙留了一大块空间,足够摆多一张单人床,心目中暗想未来哪天把新加坡房里的书都搬回家时可以摆到这面墙上,一天天填满,但是大伯提醒,现在的书都用弗吗啉作防腐,连书虫都无法蠹食,放在睡房日久都蒸发到空气中,在房里打绕,对身体不好,书架子也容易积灰尘,但我想,让书香过滤过的弗吗啉弥漫空间,或能在某种层面为我的生活防腐,将那个空间筑造成我秘密的金字塔也说不定。
说是许久没有在家里过生日了,中午到大马花园剪头发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草草读完手机里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还有半部许倬云《大国霸业的兴废》才勉强排上,小姐很认真地给洗了头但草草地吹发,就这样湿漉漉地在冷气房里被晾干,姗姗来迟的理发师很认真想搭话,我也没能好气地回答,气氛一触即发,他只好和隔壁座染发的顾客聊起来,浑不把我的头当一回事。
学生时代,生日都在校园里过,工作后则都在岛国白领光顾的餐厅,吃份套餐什么的。这样安份呆在家里一整天的生日倒很稀罕,或是因为堂姐难得从上海回来的关系,母亲定要宴请姑姑伯伯一共四家人,在家里弄火锅,傍晚时分就开始忙乎,本来要参加初中好友的婚礼,结果家里这顿饭吃得长,两个小侄子又拉着我玩纸飞机,时间一晃就将近十点钟,间歇请了同学待寄一份红包薄礼,但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毕竟结婚这么重大的事。
二十七岁少了对惊喜的期盼,毕竟以前在大学什么都玩过了。生日前的几个小时,会有个同学莫名其妙来到宿舍房里,借锅借米随便找话题聊,突然就把寿星的眼蒙起来,一路抹黑从宿舍走向不知名的地方,有些机灵的寿星顺着路线很快就能猜到目的地,毕竟南洋理工大学可以夜里玩闹的那时就只有如ADM水池旁的空地那样静僻的地方了。摘下眼罩之前,寿星大抵要被戏弄一番,拍些以后千万不能在婚礼上播放的照片,然后才在中英粤语秩序混乱的生日歌中见到烛光,让生日的第一刻亮起光芒,印证着大学生活的活力四射,尤其是在夜里。中学的时候,甚至很在意合唱团内的朋友是不是给一起唱了一款有和声的生日歌,被大家围起来的时候还要假装害羞,其实想要得很。
拥有过那样的瞬间,于是二十三岁以后其实也不再期盼如此张扬的精彩,与朋友相约聚餐,也不必蛋糕了,或像今日,如此恬淡却不失忙碌的生日,也让人得到充分的安逸和自在。
今天起得特别早,吃早餐,重新调整了房间的布局,把衣柜推到靠近浴室的角落,恰好角落那盏有机化合物-CH=O构造样式的吊灯终于在安装后一年后换上了可调节电量的转钮,可以不再那么刺眼地闪耀着,胡乱浪费电,毕竟最近电费起价了。睡床也转了个90度,面对敞阔的落地玻璃,妄想每天能够幸福地被初升的煦暖阳光摇醒。床头墙上是野原老师2012年初春在隅田川边赠我的赏樱图,几个月前麻烦大姐帮我装裱起来,很有韵味。而挂画的钉是大姐夫替我钻的,我在家里就像个什么都要依靠人的小屁孩一样,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肯长进。
房间换个布局总有焕然一新的感觉,以往农历年前夕,父母姐弟们就都忙着如何重新布局,让住了四分之一世纪的老家在新的一年能有不同面貌,除了应景的银柳和手工艺品,稍稍改变沙发的排列,或是把旅游时收集到的纪念品按大小摆设在显眼的台面,一面回忆旅游时光,一面给积屯日常琐碎生活的客厅增添一些生气。
所以今天特地到家具店找了一个床边案,进到店里单刀直入,说好付现金扛了就走,不能预订等货,等了就没了底气,一定要现货现取,马上安置到床边才行。搬家一年了,床边总没有个平台可以放手机、水瓶或随手的杂物,只好随地乱放,整个房间或是因为这样而有所缺憾。
重新布置的时候特意给进门右边的墙留了一大块空间,足够摆多一张单人床,心目中暗想未来哪天把新加坡房里的书都搬回家时可以摆到这面墙上,一天天填满,但是大伯提醒,现在的书都用弗吗啉作防腐,连书虫都无法蠹食,放在睡房日久都蒸发到空气中,在房里打绕,对身体不好,书架子也容易积灰尘,但我想,让书香过滤过的弗吗啉弥漫空间,或能在某种层面为我的生活防腐,将那个空间筑造成我秘密的金字塔也说不定。
说是许久没有在家里过生日了,中午到大马花园剪头发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草草读完手机里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还有半部许倬云《大国霸业的兴废》才勉强排上,小姐很认真地给洗了头但草草地吹发,就这样湿漉漉地在冷气房里被晾干,姗姗来迟的理发师很认真想搭话,我也没能好气地回答,气氛一触即发,他只好和隔壁座染发的顾客聊起来,浑不把我的头当一回事。
学生时代,生日都在校园里过,工作后则都在岛国白领光顾的餐厅,吃份套餐什么的。这样安份呆在家里一整天的生日倒很稀罕,或是因为堂姐难得从上海回来的关系,母亲定要宴请姑姑伯伯一共四家人,在家里弄火锅,傍晚时分就开始忙乎,本来要参加初中好友的婚礼,结果家里这顿饭吃得长,两个小侄子又拉着我玩纸飞机,时间一晃就将近十点钟,间歇请了同学待寄一份红包薄礼,但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毕竟结婚这么重大的事。
二十七岁少了对惊喜的期盼,毕竟以前在大学什么都玩过了。生日前的几个小时,会有个同学莫名其妙来到宿舍房里,借锅借米随便找话题聊,突然就把寿星的眼蒙起来,一路抹黑从宿舍走向不知名的地方,有些机灵的寿星顺着路线很快就能猜到目的地,毕竟南洋理工大学可以夜里玩闹的那时就只有如ADM水池旁的空地那样静僻的地方了。摘下眼罩之前,寿星大抵要被戏弄一番,拍些以后千万不能在婚礼上播放的照片,然后才在中英粤语秩序混乱的生日歌中见到烛光,让生日的第一刻亮起光芒,印证着大学生活的活力四射,尤其是在夜里。中学的时候,甚至很在意合唱团内的朋友是不是给一起唱了一款有和声的生日歌,被大家围起来的时候还要假装害羞,其实想要得很。
拥有过那样的瞬间,于是二十三岁以后其实也不再期盼如此张扬的精彩,与朋友相约聚餐,也不必蛋糕了,或像今日,如此恬淡却不失忙碌的生日,也让人得到充分的安逸和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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