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April 2014
再读一遍马奎斯
一、
今天是星期二。
加西亚·马奎斯(Gabriel Garcia Marquez)早期作品中有一则短篇,叫《星期二晌午》,中文翻译版本收录在《马奎斯小说杰作选》(志文出版社,1983年)里。
故事讲述一对母女乘着火车,在一个潮湿炎热的星期二晌午,来到教堂墓园,为刚过世的年轻儿子献花。妇人的儿子是个小偷,在一个凌晨潜入一户人家时,被害怕的女屋主隔着门开枪打死了,死后被葬在教堂墓园里,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妇人嘱咐年幼的女儿千万不可以哭泣,并向管事的祭司索取通往墓园的钥匙。祭司问妇人为何不劝儿子走入正道,妇人说,儿子是个很好的人,绝不拿人们为活命要吃的东西。她告诉祭司儿子曾是个拳击手:“那些日子我所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的儿子在每个礼拜六挨打所挣来的。”
祭司显得有些狼狈了。许多人听闻被打死的小偷的家人来探望了,开始围在窗边窥看,祭司劝她们等太阳下山再去,但她坚决拒绝祭司的善意,径直走入墓园,有尊严地为儿子献上最后的哀思。她不容许人们无知地践踏他儿子所承受的一切。
马尔克斯在短短不到10页的篇幅里,展现了这位母亲的坚强与尊严。
二、
今天是星期二。
哥伦比亚官方正在为“哥伦比亚之子”马奎斯举办追思会,由总统胡安·桑托斯主持。
传奇的马奎斯。他是西班牙语系文学系谱中最负盛名最具影响力的文学家。上周四(17日),他因肺炎不幸逝世,享寿87岁。上个月初,他才与家人朋友在墨西哥家中欢庆87岁寿辰,并精神奕奕地接受当地记者的祝贺,没想到一个月后竟因病离世,教人不胜唏嘘。
斯人已逝,世界各地的文学家、政要和一般读者,纷纷哀悼追思马尔克斯。
或许,纪念一个伟大文学家的最好方法,便是好好再读一读他的作品,像莎翁诗里说的,文字让一个人得到永生。
1967年出版的《百年孤独》是马奎斯最重要的代表作品。他以丰沛的想象雕凿繁复的人性群像;以天才式的华丽叙事魔法创造出这部魔幻写实主义奇葩,拉丁美洲文学重要里程碑。
小说书写邦迪亚(Buendia)家族六代人(第七代最后一裔出世不久便夭折)的悲欢离合,从创生至覆灭。多少读者读后为之着魔,这部伟大作品影响的何止百年,势将作为经典代代流传。
马奎斯不仅是伟大的文学家,他也是位出色的记者。1954年他担任《观察报》记者期间,写作系列报道《一个遇难者的故事》,从一起哥伦比亚军舰船员坠海漂流,最后获救的事件中,剥茧抽丝地揭发了哥伦比亚海军走私货品的恶劣行径,结果令他成为集权政权的眼中钉。最后这份报纸被关闭,当时被派驻巴黎的他逃过一劫,却失去了经济来源,但他依然坚持写作,并完成了《没有人写信给上校》等著名作品。
此后他继续以记者为业,游历欧美古巴墨西哥等地,终于在1965年执笔创作《百年孤独》,以他自17岁起便认定的非写不可的小说形式,历时18个月完成巨著。完稿后却因为记者生涯得罪哥伦比亚政权而无法在祖国出版,最后辗转选择由阿根廷的南美洲出版社出版,结果小说一面世即造成轰动,空前畅销,为他赢得“哥伦比亚的塞万提斯”的美誉,让这部小说有了堂吉诃德式的文学史地位。
魔幻写实主义在他笔下达到艺术高峰,从此风靡全球,多少作家深受影响。而华语语系作家中,人们所熟悉的莫言、韩少功、张大春、骆以军等名家都在其列。
马奎斯通过《百年孤独》创造了“马康多”小镇,这个属于马奎斯的文学原乡。老邦迪亚是小镇的拓荒者。他在一次决斗中用长矛刺死了斗鸡对手亚奎拉,接着与妻子易家兰率领着几个热衷冒险的好友,离开家园,想要寻找大海,却因为途中一场梦,决定就地开辟城镇。而“马康多”之名,正来自老邦迪亚梦中一个不可解释,无以名状的神秘回音。
“邦迪亚”在西班牙语意味着“好日子”。爱梦想,对一切神秘事物充满热忱,沉醉于炼金术,老邦迪亚仿佛就是这场家族寓言的造梦者,而持家有道的妻子易家兰则是他的反面,她沉着实在,生命力旺盛,活过百岁,见证了整个家族的兴衰,以及马康多小镇的一切。
老邦迪亚的每代子孙仿佛各自象征了一种人性的执拗,每一种执念都导向他们不可避免且无从救赎的孤寂,当中还有许许多多宿命的轮转,就像老邦迪亚的女儿亚玛兰塔与她哥哥的孩子约塞发生姑侄恋;老邦迪亚第五代孙女亚玛伦塔(又名易家栾)在不知情下爱上亲外甥倭良诺最后难产而死,倭良诺也郁郁而终,终结了邦迪亚家族的血脉。两场隔代的不伦爱情,像是宿命般的复沓,为邦迪亚的家族寓言披上了浪漫而悲苦的情欲纠葛外衣。
老邦迪亚的次子,邦迪亚上校则象征了理想主义,他是反抗保守党政府的自由党领袖,领导了32次革命,屡试屡败,却也成就了他卓绝光鲜的正义形象,即便到了90岁依然关心家国,甚至恫言召集自己的16个私生子起义反抗腐败的共和政府,最终招来杀身之祸,所有私生子都无一幸免。
小说启首的头一句话:“许多年后,邦迪亚上校面对行刑枪队时,他便会想起他父亲带他去找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页27,志文出版社,1984年)似乎正是要以死亡、幻灭来预言邦迪亚家族无从逃逸的命途。但其实邦迪亚上校并没有在枪刑中被杀死,而是任其目睹国家陷入荒谬的现实,理想之破灭,孤独地走向自己人生的尽头。
至于他的母亲易家兰,在将近120岁的生命里,从一无所有,到家族的荣光,到家道中落败落,都一直坚贞地活着。晚年她虽失去视力,却更清晰地看见老房子内外的一切,操持家务。最后她身体慢慢萎缩,说出话来小声得无法被听见:“缩成胎儿一样,成了活的木乃伊,最后几个月几乎变得像睡袍里的一粒樱桃干,常举起她那只有如美洲蜘蛛的手掌……(匹达黛)就把她放到膝上,喂她喝几匙糖水。她很像一个新生的老女婴。……而后,易家兰对这个事实证明屈服了。‘天哪!’她细声惊叹着说。‘原来死亡就是这个样子。’”(页334,志文出版社,1984年)
最后,在一个耶稣受难日的早晨,家人发现易家兰死了。她一死,邦迪亚家便陷入万劫不复的荒废状态之中,一直衰颓下去。而现实世界中,马奎斯也在受难日的前夕离开了我们。
这部关于人性与理想败亡的沉重小说,在马奎斯奔奇想象与瑰丽语言的魔力下,每字每句都是精雕细琢的艺术精品,每个情节每个符号都有千丝万缕的关联,都能开展出多重解读,总令读者欲罢不能。
或许只有一次又一次细细品读,才能好好地纪念这位伟大的文学家。
谨此纪念伟大的马尔克斯。
马奎斯生平
谈及马奎斯的地位,费时17年写作马奎斯传记的学者作家杰拉德·马丁说,20世纪公认的伟大小说家,主要活跃时期都在20世纪上半叶,只有马奎斯是20世纪下半叶的唯一一人。
马奎斯1927年3月6日出生在哥伦比亚阿拉卡塔卡,2014年4月17日卒于墨西哥城。其父是电报员,母亲管理家务。8岁以前马尔克斯都与外祖父母住在一起,他童年生活的老宅院,一直是他魂牵梦萦的文学养分,仿佛正是易家兰百年镇守的宅第。
18岁那年他获得奖学金进入国立波哥大大学修读法律,并开始写作短篇小说。期间哥伦比亚发生内战,毕业后他加入《先锋报》担任主笔,完成第一部短篇小说集《没有人写信给上校》(但迟至十多年后才终于出版)。27岁时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小说《枯枝落叶》,并以《星期六后的一天》获得波哥大文艺协会文学奖。
1958年,也是30岁那年,他与梅西蒂丝(Mercedes Barcha)共结连理,两人厮守至今。
1965年,他开始创作《百年孤独》,18个月后完成初稿,并在波哥大、巴黎、墨西哥城、利马等地报章连载,最后于1967年由阿根廷的南美洲出版社发行,即造成轰动。小说几个月内就被翻译成18种语言在世界各地发行。小说出版后即为他赢得委内瑞拉“加利戈斯文学奖”、意大利“精美文学奖”与法国“最佳外国作品奖”。
48岁以后,他陆续出版了长篇小说《独裁者的秋天》、《预知死亡纪事》,以及《霍乱时代的爱情》(台译《爱在瘟疫蔓延时》)等重要作品。
1982年,马奎斯获颁诺贝尔文学奖。
1999年,72岁的马奎斯被诊断罹患淋巴癌,自此文学产量骤减。
2004年,他出版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忆我忧伤妓女》。
2010年,出版演讲集《我不是来演讲的》。
20 April 2014
【小生之言46】一颗星的殒落
直到超过凌晨12点了,一辆白色Toyota Alphard才终于出现。车驾驶入,车子侧门绘上一头老虎,便是人称“日落洞之虎”的卡巴星专用车,人群马上让道,夹道疯狂拿出手机拍照,一时闪光灯把夜打得通明。
不良于行的卡巴星在助理的搀扶下坐上轮椅,被推上台。我离得太远,没能听清楚他说什么,而群众兴奋的呐喊又太大声了,只知道他每句话的间隙,都和着人群的欢呼,或许这就是所谓政治人物的超凡魅力。
一头白发和白色的胡渣,这位老者总是给人一种威武不能屈的印象,他一生坚毅强悍的行事作风,让他赢得“老虎”的称号。
2005年一场交通意外,夺走了卡巴星的行动能力,但他很快回到政坛,坐着轮椅进出国会殿堂,成为其他议员的表率。没想到几天前又一场车祸,夺走了他和助理的生命,乘的便是我所见到的那辆白色休旅车。也因为这次致命车祸,才让我知道,那天所见,在卡巴星背后精瘦的男子,就是他忠诚的助理迈克。
死讯一出,震惊全马。
卡巴星享寿73岁。
去年全国大选所营造的全民高度政治热情的氛围里,卡巴星绝对是民联中举足轻重的政治明星。纵横政坛40多年,他的个人魅力绝不亚于安华、林吉祥与聂阿兹。政坛与民间都以各自的方式哀悼这位可敬的长者,就连他多年的政敌前首相马哈迪也公开肯定卡巴星的直言不讳对国家之贡献。正如卡巴星所说的,政治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与敌人。他们彼此仅是政治信仰不同而已。
1970年从政起,卡巴星一直在民主行动党旗下耕耘,1974年赢得吉打州议席,1978年他成为槟城日落洞议员,直到1999年才输掉这个席次。在日落洞长达21年,敢怒敢言,遂有“日落洞之虎”的外号。
1987年著名的“茅草行动”,许多反对党领袖、华教人士与社会运动人士在内安法令下被逮捕,卡巴星也是其中一个受害者。2000年与2009年,他两次在煽动法令被控,第一次无罪获释,第二次则在最近的审讯中被判有罪罚款4000令吉,根据法律这足将令他丧失议员资格,他辞去民行党全国主席的职务,并誓言上诉抗争到底,说了一句著名的话:“打倒一个卡巴,100个卡巴将崛起!”——这便是他如虎刚烈的个性。在一些议题上他也从不妥协,尤其不认同国家实施伊斯兰法,即便在民行党与伊斯兰党联合为民联,形成替代阵线,他仍高呼:“要实施伊斯兰法,就从我尸体上走过去!”
多次面对政治和人生挫折,卡巴星依然坚持他的政治理念,没想到一场车祸竟夺走他的生命,无不令人唏嘘。
谈到政治魅力,卡巴星那一代的政治人物,经历国家刚成立时的不稳定,然后是强势政府独揽政权的时代,作为反对党,他们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对抗着强大的政府机器,经历过风风雨雨,历练出来的,便是人们现在所见到的,那种说话的气度,敏锐的思辨,以及老练的政治手腕。人们可以不认同其政治理念,可以不认同其处事方针,但像卡巴星这样,把一辈子忠诚地奉献给自己的政治理想,这样的前辈,无不令人肃然起敬。
追悼与感怀之余,或许卡巴星的骤逝,也让人不禁要问:当那一代的政治人物逐渐老去,下一代的政治人物要如何接班?
8 April 2014
【牛油书评】胡晴舫《悬浮》
心理学有一个“六度分隔理论”(Six Degrees of Seperation),1967年由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斯坦利·米尔格拉姆经实验后提出,说的是,两个陌生人之间,只要翻过六层关系就能产生联系,以此试图描述一个看似错综却很紧密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网络,就像我们现在在面簿上用户与用户之间“共同朋友”那样,即便是素昧平生之人,却总是惊讶的,那人是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之云云。
台湾作家胡晴舫的新小说《悬浮》(麦田出版)仿佛就是以这个概念发展出来的小说。小说讲述了十个不同城市人的故事,这十个散居世界不同城市的主人翁,彼此之间有着某层藕断丝连的关系,他们彼此互不相识,但各自发展的故事却又仿佛相互作用着,将这大千世界一笔勾连了起来。
如题,可能小说家想要描述的正是一种城市人的状态:悬浮。而这种状态恰恰是陌生人之间斩不断的丝织成的网所高悬起来的结果。《悬浮》并不像西西那本著名的《我城》通过城市人(香港人)的意识流叙事谈论生活的压抑以及身份的认同(香港意识),《悬浮》轻描淡写地说故事,故事里的人物感觉上更老练世故一些,也显得更虚无。
10个人物,分别出现在台北、东京、香港、澳门、纽约这几个大都会,恰恰也是胡晴舫生活的足迹。出生台北的她,在台湾和美国升学,曾生活在香港、东京,现则旅居纽约,仿佛可以从这些故事中窥探到小说家的影子,或也可以说小说凝聚了她对这几座城市的生活感受。
小说第一章特别生动隽永,说的是某日早晨的东京,一个青年遇车祸被撞死。一个老太太安藤女士正好遛狗经过,趋前看那青年,青年临死前只说了一句:“笨蛋”,安藤老太太像着了魔,感觉有所亏欠,自此每周去拜访青年的父母,成为生活的必需。结果在第二章中,又恰恰透过一个不相干的台湾女子的眼睛——她正好途经目睹了事件,原来青年因为遛狗的老太太挡道而赶超,因此不慎被车子撞个正着,让那句“笨蛋”突然有了某种反讽的意味。但对于那位台湾女子来说,那起致命车祸,无非生命中之插曲,她有她自己的故事要进行,亦即那淡薄的六度分隔理论联系。
这些城市小人物的故事,像是在刻画众生相,没有大喜大悲,没有曲折离奇的情节,谈情欲谈贫贱夫妻谈金钱谈政治,这些生活片段,个人独白,最后总是以一种“日子还是要照过”的口气作结,这却也在在是城市生活的一种事故的使然,伸个懒腰继续埋头生活,那些浪漫的奇幻不过镜花水月,生活才是硬道理。
第六章描述一对有趣的台湾老夫妻,适逢台湾总统选举,两人各有心目中的候选人,一早起床就唠唠叨叨吵个不停,恰是台湾社会很生活化的情境,政治无所不在。老公是个爱吃花生酱的男人,老婆却对花生酱过敏,两人吵得激烈,老公不知怎的就把搽花生酱的小刀扎进老婆的面包里:
“他老婆在朋友陪伴下去了医院。他如愿将他的宝贵选票盖给他心目中的理想候选人。到了晚间开票,儿子因为回来投票,留下来跟他们吃晚餐,全家三人一起坐在电视前收看新闻,听那些名嘴分析选情。没能去投票的老婆全身布满可怕的荨麻疹,右眼肿如核桃,像只猴子四处抓痒。随着开票所一间间报数,她的候选人一路长红,她一张嘴笑得很开,露出白牙和红色牙龈,一脸得意万分。就跟你说,不差我一票,他也会赢。她就像一名赌客,因为她下注的那匹赛马光荣赢得冠军那般沾沾自喜,不由自主地炫耀胜利。他后悔没多塞点花生酱。”(页123-124)
——如此危险的生活趣事。国家政治于这对老夫妻,仿佛只是斗嘴用的资本,只是一旦较真起来可能就酿成一场危险的恶戏。
至于《悬浮》里刻画最深的,无非一段段城市男女的情欲挣扎,以及“孤寂”,这一重大的城市命题。不知为何,现代都市生活总能酝酿孤寂,像村上春树以降的日本城市文学,张爱玲的上海,城市像是一座座孤寂的巨大庇护所,致使不甘寂寞的城市男女盲目地寻欢作乐,耗尽了青春,却越来越空虚寂寞,直把自己折腾得半死:
“瞧瞧妳这副德性。她不怪他。每天两包烟,中午便开始喝烈酒,数不清的男人,长期日夜颠倒,入不敷出,偶尔靠跟人睡觉赚钱,做这些事情会有后果的。如果当初她怀着孩子就嫁给他,也会有后果的。人一辈子就是在担心后果和承受后果之间过去了,她决意要过不想后果的日子。但不想后果,也有后果。那个后果就体现在她那张提早衰老的脸孔,五官全走样,满胸满臂日晒斑点,一口烟渍黑牙,头发松质枯黄易断,不化妆很难出门,搽了粉又像裹了面粉等着下锅油炸的鸡皮。”(页85)
而爱书人不也是执拗的孤寂者之一种吗?这可爱的执拗:
“奇怪,会在书店逗留到关门时刻的客人常常形单影只,最终不得不离开书店时,表情永远恋恋不舍,宛如一旦离开书店,从此就再也看不到一本书了,虽然阿海相信,这些顾客家里大概都已经堆满了书,书架永远不够用,每格架子都双层排放,书依然满溢出来,一落一落搁在地上,摆得满地皆是,家中难有自由活动空间,但他们在外头每看见一本书,无视新旧,不辨内容,满心只想把书带回家。收留流浪狗的人应该是同等心态吧。收一只,再收一只,明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不宜见一只狗收一只狗,时间不够,空间不足,金钱太少,每天都告诉自己,够了,先这样了……却依然无法阻止冲动……”(页96)
台湾作家胡晴舫的新小说《悬浮》(麦田出版)仿佛就是以这个概念发展出来的小说。小说讲述了十个不同城市人的故事,这十个散居世界不同城市的主人翁,彼此之间有着某层藕断丝连的关系,他们彼此互不相识,但各自发展的故事却又仿佛相互作用着,将这大千世界一笔勾连了起来。
如题,可能小说家想要描述的正是一种城市人的状态:悬浮。而这种状态恰恰是陌生人之间斩不断的丝织成的网所高悬起来的结果。《悬浮》并不像西西那本著名的《我城》通过城市人(香港人)的意识流叙事谈论生活的压抑以及身份的认同(香港意识),《悬浮》轻描淡写地说故事,故事里的人物感觉上更老练世故一些,也显得更虚无。
10个人物,分别出现在台北、东京、香港、澳门、纽约这几个大都会,恰恰也是胡晴舫生活的足迹。出生台北的她,在台湾和美国升学,曾生活在香港、东京,现则旅居纽约,仿佛可以从这些故事中窥探到小说家的影子,或也可以说小说凝聚了她对这几座城市的生活感受。
小说第一章特别生动隽永,说的是某日早晨的东京,一个青年遇车祸被撞死。一个老太太安藤女士正好遛狗经过,趋前看那青年,青年临死前只说了一句:“笨蛋”,安藤老太太像着了魔,感觉有所亏欠,自此每周去拜访青年的父母,成为生活的必需。结果在第二章中,又恰恰透过一个不相干的台湾女子的眼睛——她正好途经目睹了事件,原来青年因为遛狗的老太太挡道而赶超,因此不慎被车子撞个正着,让那句“笨蛋”突然有了某种反讽的意味。但对于那位台湾女子来说,那起致命车祸,无非生命中之插曲,她有她自己的故事要进行,亦即那淡薄的六度分隔理论联系。
这些城市小人物的故事,像是在刻画众生相,没有大喜大悲,没有曲折离奇的情节,谈情欲谈贫贱夫妻谈金钱谈政治,这些生活片段,个人独白,最后总是以一种“日子还是要照过”的口气作结,这却也在在是城市生活的一种事故的使然,伸个懒腰继续埋头生活,那些浪漫的奇幻不过镜花水月,生活才是硬道理。
第六章描述一对有趣的台湾老夫妻,适逢台湾总统选举,两人各有心目中的候选人,一早起床就唠唠叨叨吵个不停,恰是台湾社会很生活化的情境,政治无所不在。老公是个爱吃花生酱的男人,老婆却对花生酱过敏,两人吵得激烈,老公不知怎的就把搽花生酱的小刀扎进老婆的面包里:
“他老婆在朋友陪伴下去了医院。他如愿将他的宝贵选票盖给他心目中的理想候选人。到了晚间开票,儿子因为回来投票,留下来跟他们吃晚餐,全家三人一起坐在电视前收看新闻,听那些名嘴分析选情。没能去投票的老婆全身布满可怕的荨麻疹,右眼肿如核桃,像只猴子四处抓痒。随着开票所一间间报数,她的候选人一路长红,她一张嘴笑得很开,露出白牙和红色牙龈,一脸得意万分。就跟你说,不差我一票,他也会赢。她就像一名赌客,因为她下注的那匹赛马光荣赢得冠军那般沾沾自喜,不由自主地炫耀胜利。他后悔没多塞点花生酱。”(页123-124)
——如此危险的生活趣事。国家政治于这对老夫妻,仿佛只是斗嘴用的资本,只是一旦较真起来可能就酿成一场危险的恶戏。
至于《悬浮》里刻画最深的,无非一段段城市男女的情欲挣扎,以及“孤寂”,这一重大的城市命题。不知为何,现代都市生活总能酝酿孤寂,像村上春树以降的日本城市文学,张爱玲的上海,城市像是一座座孤寂的巨大庇护所,致使不甘寂寞的城市男女盲目地寻欢作乐,耗尽了青春,却越来越空虚寂寞,直把自己折腾得半死:
“瞧瞧妳这副德性。她不怪他。每天两包烟,中午便开始喝烈酒,数不清的男人,长期日夜颠倒,入不敷出,偶尔靠跟人睡觉赚钱,做这些事情会有后果的。如果当初她怀着孩子就嫁给他,也会有后果的。人一辈子就是在担心后果和承受后果之间过去了,她决意要过不想后果的日子。但不想后果,也有后果。那个后果就体现在她那张提早衰老的脸孔,五官全走样,满胸满臂日晒斑点,一口烟渍黑牙,头发松质枯黄易断,不化妆很难出门,搽了粉又像裹了面粉等着下锅油炸的鸡皮。”(页85)
而爱书人不也是执拗的孤寂者之一种吗?这可爱的执拗:
“奇怪,会在书店逗留到关门时刻的客人常常形单影只,最终不得不离开书店时,表情永远恋恋不舍,宛如一旦离开书店,从此就再也看不到一本书了,虽然阿海相信,这些顾客家里大概都已经堆满了书,书架永远不够用,每格架子都双层排放,书依然满溢出来,一落一落搁在地上,摆得满地皆是,家中难有自由活动空间,但他们在外头每看见一本书,无视新旧,不辨内容,满心只想把书带回家。收留流浪狗的人应该是同等心态吧。收一只,再收一只,明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不宜见一只狗收一只狗,时间不够,空间不足,金钱太少,每天都告诉自己,够了,先这样了……却依然无法阻止冲动……”(页96)
30 March 2014
【小生之言45】疲惫的阿基里斯
Le vent se lève! ... il faut tenter de vivre!
(起风了!……只有试着活下去一条路!)
这是法国诗人保罗·瓦勒里(Paul Valery)长诗“Le cimetière marin”(海滨墓园)里的一句话,溢满诗人对生命对梦想的激昂想望,却又困顿于命运,沉痛而反讽的呐喊。宫崎骏将这诗句题在《风起了》电影的扉页,同时也是男女主角在命运的列车邂逅之际,浪漫的对白,以此起兴,展开了他对梦想的悖论之深深思索。
观看这部电影时,恰逢MH370迷航失联的第13天。
幼年的崛越二郎在屋顶上和妹妹望着夜空,凝视璀璨的星辰,一颗颗流星坠落,漂亮得像烟火,而在大近视的二郎眼中,那一幕夜景幻化成一场纯挚的梦,一台台飞机起飞,随风翱翔,但流星的意象,却预示着美梦的一次次殒落。
二郎的美梦,是建立在人类战胜自然破空而行,与帝国野心导致涂炭生灵,极善与极恶之间的悖论。
影片中一台台坠毁、在空中解体的飞机,教我不得不想起MH370,顿时有种加倍的沉重,忧心忡忡,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场梦想之悖论?结果两天后,马来西亚首相纳吉召开了记者会,宣布了卫星数据的分析,推断出MH370可能出现在南北走廊的线索,致使搜救工作重大转折。
239位机上乘客与机组人员的亲属悲恸地等待消息,盼望着奇迹的出现,而这起航空史上最离奇的飞机失联事件,始终令所有搜救单位无所适从,即便几天后,最新数据分析和各国的卫星图像,提出了更多“可信”的推断,显示MH370已经飞向荒茫的南印度洋,那方圆百里无处降陆的汪洋,那天气恶劣,冰冷翻腾的浪涛包围里。
亲属不愿意相信,誓言不找到残骸绝不放弃对亲人生存的希望。
有人说马来西亚当局的宣布略显武断,毕竟从失联第一天起,那种不排除任何可能性的论调,突然一夜间变得如此言之凿凿,从第一天起在南中国海,到转向马六甲海峡,到印度洋安达曼海,到南北走廊,到现在投入所有资源集中在澳洲柏斯以西南的南印度洋搜索,虽然这是专家们抓破头皮从一点一点零星线索中拼凑起来的最严谨计算,同时排除了其他位置之可能,但家属每日所承受之变卦与震动,不是一般人轻易可以体会的,致使情绪失控。
负责协调的马来西亚无论经济实力、军事情报能力完全一个弹丸小国,26国联合搜救,从国际政治纠纷不断的南中国海,到无人问津的南印度洋,要如何沟通那些敏感的国界、领空和海域问题,让各个国家的情报搜集舰艇、飞机借用场地、补给,在缺乏国与国之间战略合作协议框架的支持下,绝非易事,从之前印度拒绝中国四艘舰艇进入领海、马来西亚空军和泰国军方迟迟方肯透露军事雷达讯息,或可一窥端倪,毕竟任谁都不愿透露自己的情报网覆盖多广(其后果或可参考斯诺登事件)。
MH370事件发展至今仍是个迷,一切仍指望飞机黑箱能够协助人们重建真相。但当事者、亲属、相关利益集团,以及广大的看客们,都渴求“解答”,世界各大媒体、专家与民间纷纷展开福尔摩斯的意志,从有限的线索中,推测飞机失踪的原因。从恐怖袭击、骑劫、政治阴谋论、飞机内部罕见意外等各种大胆假设,为事件提供一个又一个看似合理的答案,一时众声喧哗。大胆假设如果有坚实的逻辑支持,加上小心地求证,它的确能够提供更多元的角度,以免事件钻进死胡同里,但一些假消息如一连串的“飞机已经被发现”之类搏出位的恶戏消息,无非徒增伤悲而已。
《海滨墓园》里有一段,诗人高喊:“齐诺!残忍的齐诺!伊里亚齐诺!”,引用的是古希腊哲学家齐诺解释悖论的一个著名例子。齐诺说,以飞毛腿著称的阿基里斯与乌龟赛跑,乌龟先一步出发,而无论阿基里斯速度多快,他始终无法超越乌龟,因为每一个瞬间两者都在移动,当阿基里斯抵达点A时,乌龟已经移动向点B,当阿基里斯抵达点B时,乌龟已经走向点C。这个例子说明了理论的正确性,却又与现实出现悖反。
真相是什么?真相无非是一种表述和建构,在理论上,真相永远是无法被完全复制还原的,就像追逐乌龟的阿基里斯一样,只能一点一点的接近,因此任何理智的推断都有其存在之价值。至于MH370事件,牵涉的人、机构、国际政治、航空经济利益……因素太多太多,即便找到黑箱,到最后会得出一个怎样的结论,又将引发怎样的纠葛,对嗜真相如命的看客而言,恐怕永远不会令人满意。就如1999年埃及航空坠机事件,美国调查单位的结论是机师自杀,埃及官方则认为是飞机机件问题,致使两国交恶,而人们往往忽略了飞机制造商是背后最大的利益集团。
众声喧哗之中,中国乘客家属、一些公众人物、网民渐渐将矛头指向马来西亚,将之归咎为凶手,更提议抵制马来西亚的货物和旅游业,让迷航事件节外生枝。当阴谋论占据媒体和网络的主要论述,一种集体受害者形象渐渐诞生,因而也需求一个他者作为对立的迫害者形象来宣泄情绪。
无奈努力追赶乌龟的阿基里斯,总还得面对布满荆棘、洪水猛兽的跑道。
这种二元对立思维模式的破坏力,虽然无阻各国继续搜索,但对人性却是一次次毁灭性的攻击,而公共灾祸最考验的是人性之升华,看客与其主张二元对立预设未审先判,不如关注世界另一个角落,华盛顿土崩事故中依然失踪的上百条人命之安危。
24 March 2014
MH370
题记:这一晚,先放下愤怒,大家一起哀悼。
如果你终将要出现了
但愿那片深蓝色大海的波纹
温柔地为你描画
最清晰完整的轮廓
累了的话,许你一片海洋的柔软
悬起恶戏的喧嚣
一串串水泡
轻轻地接纳所有羁绊与苦痛
不知道那八个小时的航程里
座前的电视屏幕播放着哪一出戏
或是某一首平静的歌曲
大家是否彼此拥抱了叫唤了彼此的名字
或是一场无梦的酣眠
在下坠时踢了一下脚?
不知道那一刻
南印度洋的水平线上
太阳是否已经揭开了遮眼的黑幕
让世界变得更明晰一点?
如果你终将要出现了
但愿你所写的每一封信
都能够随着瓶子
漂游到每一个目的地
被一个个纯真无邪的孩子捡起
在那炙热午后的沙滩上
在咸咸的海风中
大声朗读
你最后的告白
或是一幅幅画
画在航道的末梢
所有你对生命的想象
如果你终将要出现了
但愿纯白的海鸥能衔着所有祝福
飞往你最后的所在
将祝福撒向你沉眠的海床
让思念与大海同在
在那深无止尽的梦中
好好地跟你道别,说声晚安
如果你终将要出现了
但愿那片深蓝色大海的波纹
温柔地为你描画
最清晰完整的轮廓
累了的话,许你一片海洋的柔软
悬起恶戏的喧嚣
一串串水泡
轻轻地接纳所有羁绊与苦痛
不知道那八个小时的航程里
座前的电视屏幕播放着哪一出戏
或是某一首平静的歌曲
大家是否彼此拥抱了叫唤了彼此的名字
或是一场无梦的酣眠
在下坠时踢了一下脚?
不知道那一刻
南印度洋的水平线上
太阳是否已经揭开了遮眼的黑幕
让世界变得更明晰一点?
如果你终将要出现了
但愿你所写的每一封信
都能够随着瓶子
漂游到每一个目的地
被一个个纯真无邪的孩子捡起
在那炙热午后的沙滩上
在咸咸的海风中
大声朗读
你最后的告白
或是一幅幅画
画在航道的末梢
所有你对生命的想象
如果你终将要出现了
但愿纯白的海鸥能衔着所有祝福
飞往你最后的所在
将祝福撒向你沉眠的海床
让思念与大海同在
在那深无止尽的梦中
好好地跟你道别,说声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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